八、九十年代的吃喝风有多厉害？ 以我们这个只有七、八百口人的小村为例，一到催收公粮和检查计划生育时候，村支书就会把村里最好的厨师杜学义，杨保才叫去，在他家的东屋垒上煤灶，鼓风机吹着不停地煎炸烹炒，半条街都能闻到馋人的香味。大小队干部十几个人一天三顿在这里吃，乡里走马灯似的督导干部在这里吃，村上有头脸的人叫来在这里吃，支书家的满堂儿孙在这里吃。鸡鸭鱼肉变着花样吃，苹命的小酒也是天天醉。 钱从哪里来？那个年代政策比裤带都松。这个不用发愁，多摊派一些，罚款多加个码，起个新名称，不就啥都有了。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谁敢说个不字？支书就是土皇帝，这可苦了老实的农民，辛辛苦苦干一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唯一的办法就是像《芙蓉镇》里秦书田对胡玉音说的那句话 : 活下去，像牲口一样活下去。 还是现在的社会好啊。

一个好房东 昨天突然接到租客的电话，语气匆匆忙忙的，说自己临时出远门，着急走，屋里所有东西都不要了，让我找人帮忙清理干净就行。 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连一干多的押金也不要了， 说是当抵扣打扫卫生的费用了。 我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急忙劝说:“等我几分钟，我现在就过去，押金该退的我一分不少还给你们。” 此刻我正在家里揉面，手上沾着面粉，围裙都没来得及摘，随手收拾了一下，骑着电动车就往出租屋赶。 二十多分钟的路程，风掠过耳边，我心里一直在回想这两个孩子。 他俩是一对刚大学毕业的小情侣，男生叫小周， 女生叫琳琳，都是学设计的，去年来租的这个房子。 很年轻，浑身带着一身青涩和干劲，打算留在这座城市打拼，一心想攒点积蓄，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型设计工作室。 我至今还清楚的记得他们当初租房的情景，手里握着刚发的微薄的工资，但眼神清亮，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 看的出两个孩子都是踏实肯干，本本分分的人， 于是特意每个月给他们减免了两百块房租，还把家里闲置的洗衣机搬过去给他们用。 可当我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的那一刻，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屋里没有我想象的仓促狼藉的模样，反倒处处留着俩人美好憧憬生活的痕迹。 客厅摆着两台配置不错的台式电脑，一台几乎全新的打印一体机，都是做设计的刚需设备。墙边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专业设计书籍，还有一堆没来得及派发的工作室宣传单，看得出来。 沙发上两个半开的行李箱还摆在原处，茶几上放着没吃完的牛肉面，一对印着情侣头像的马克杯静静靠在一起。阳台挂着两件厚外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恍惚间，总觉得这两个年轻人只是临时出门，马上就会回来。 我立刻拨通了小周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他才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沙哑的声音，带着刚哭过的哽咽， 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我没有拐弯抹角，轻声问他:“我已经到房子里了，电脑、打印机这些贵重设备都好好的，完全能用。一干二的押金说不要就不要，你们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紧接着传来一阵轻轻的抽泣声声。 小周才缓缓道出实情:他们筹备了许久的创业项目彻底失败了，不仅所有积蓄赔光，还欠下了十几万外债，连身边同学的钱也借遍了。 走投无路之下，连夜抢了去广州的短途车票，那边有学长介绍了稳定工作，只能仓促离开，想着尽快上班赚钱还债。 大件设备运费太高，根本带不走，也来不及妥善处理，索性全都留下。他满心愧疚，反复跟我道歉， 说押金就当弥补我的麻烦，不想再给我增添多余负担。 我走进书房，看着桌上压着一张两人的毕业合照。 照片里的少年少女穿着整齐的学士服，笑得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抽屉里的手绘板崭新如初，成箱的打印纸都没有拆封，摆放得整整齐齐。厨房里还有未开封的大米和食用油，还记得刚搬来时，他们特意拍了新买的电饭煲给我看，语气雀跃，说终于可以在异乡有个小家，自己开火做饭了。 我心里五味杂陈，对着电话跟他说:“这些设备都是你们谋生的工具，是攒了很久的心血，就这样丢掉太可惜了。要是还没走远，我帮你打包寄过去。” 小周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车子早就驶出省界，没必要再折腾了，屋里所有东西任由我处置就好。 挂完电话，我正发愁这一堆设备和杂物该怎么处理，对门的张叔刚好出门扔垃圾，瞧见了屋里的设备。 闲聊几句得知，他儿子也是做设计的，近期正好筹备工作室，缺一台打印一体机，当即爽快出钱买下了。 之后我又联系了小区的电脑维修店老板，刚好有大学生需要二手设备，两台电脑也顺利成交。 一体机卖了八百，两台电脑一共四干，算下来总共四干八。 我仔细核对好账目，保存好所有交易截图，把变卖设备的全款，再加上一干二的押金，整整六干块，一次性转给了小周。 顺带给他留了一段话:东西都找到了合适的人接手，一点都没有浪费。钱你安心收下，到了新的城市好好安顿，好好努力，别让身边的女孩子受委屈。 没过多久，这笔转账被原路退回。 小周发来语音，满是愧疚，反复推辞:东西本来就是他们舍弃不要的，押金也说好当作清洁补偿， 这笔钱无论如何都不能收。 我没有妥协，再次把钱转了过去，耐心劝他:这些东西都是你们省吃俭用、一点点添置的心血， 我没道理白白占为己有。 你们刚到新地方，衣食住行处处都要花钱，这笔钱能帮你们缓解当下的困境。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等以后安稳了，回头请我吃顿饭就够了。 这一次，他终于收下了。 十几分钟后，我收到了他们在火车站的合照。两个人风尘仆M仆、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怅然，却依旧对着镜头努力比耶。 文字寥寥，却满是真诚:感谢您这份萍水相逢的援助，我们会一直记在心里，以后会好好努力， 不辜负您的一片好意。 之后的一下午，我忙着收拾整理屋内剩余的杂物。 专业书籍全部送去小区爱心书屋，留给有需要的人；米面油送给了楼下独居的低保老奶奶，老人家硬是塞给我一罐自已做的糖蒜；闲置的衣物和小件家具，全部整理打包，送到了社区公益捐赠站。 整整忙活了三个小时，我把屋子彻底打扫干净， 恢复成了当初他们入住时的模样。 身边朋友知道这件事后。都笑着说我太老实、太傻。 租客自愿舍弃的东西，押金也是他们主动不要的， 我完全可以顺水推舟，犯不着东奔西跑白白忙活。 我听了只是淡然一笑。 谁的二十来岁，不曾两手空空，尝过摔得一败涂地的滋味，便能体会这两个年轻人当下的无助与艰难。 六干块，于我来说只是一笔无关紧要的闲钱，算不上什么数目。但对身负外债、深陷低谷的他们而言，这笔钱，足以让他们在陌生城市稳住脚跟， 拥有一处落脚之地。 人和人相交，不该是一场锱铢必较的较量，更不能凡事只盯着眼前得失。 你我皆是为生计奔走的普通人，一份看似不起眼的善意，也许就能托住一个濒临绝望的人，给予对方重新出发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