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程的市场支配地位是怎么来的?
- 携程加上去哪儿(控股)、同程(第一大股东),GMV 占在线酒店预订市场的 70% 左右。美团约 20%、飞猪 5%-7%、抖音约 3%,而抖音卖掉的客房,相当一部分来自携程和同程。
- 互联网平台生意里少有这种集中度:美团外卖份额最高时也有七成,但只持续到去年的外卖大战前;电商现在没有一家市占率超 40%。携程 2025 年经营利润近 158 亿元,中国互联网公司里只有字节、腾讯、阿里、拼多多、网易五家更高,市值排在第七,超过京东、百度。
- 中国约 57 万家酒店和民宿,携程接入商家最多,靠超 8000 人线下地推和 14000 人线上客服频繁接触酒店、争取最低价。携程不只是份额第一,它占据的那部分也更值钱。2025 年上半年,美团只在 200 元/晚以下的经济型客房销量领先,除此之外,携程是每一档位的销量第一,而且越贵的价格带携程越领先,1000 元/晚以上的豪华酒店,携程客房销量接近美团、飞猪、抖音之和的五倍。
- 携程佣金率远低于国际巨头,同时又有着高利润率。2024 年携程综合佣金率 4.4%,不到 Booking(14.3%)、Expedia(12.3%)、Airbnb(13.6%)的三分之一,但经营利润率有 26.6%,基本与 Booking 持平,同期美团核心本地商业经营利润率只有 20.9%。原因之一是海外在线旅行平台偏重酒店,三五成的支出送去 Google 买流量。而携程是包括机票、铁路预订的一站式入口,自带旅行流量。更重要的原因是现在新开酒店多,相互竞争,酒店不断买广告,为在线旅行平台贡献利润。
- 携程 35% 的收入来自订票,但几乎没利润。卖票是为了提供一站式旅行服务,用火车票、机票吸引用户,顺便卖酒店客房赚到钱。高铁不用提,平台收不到一分钱佣金,收入来自 “抢票” 服务。经济舱一张客票,平台可以拿 5 到 15 元;动辄六七千元的境内头等舱,平台也只能拿到 60 元。消费者抱怨的层层搭售,恰恰因为平台从铁路和航空赚不到钱;能赚钱的酒店订房,就没那么用力推销附加产品。
- 携程的好生意是从供给爆炸开始的。2022 年底中国有近 28 万家酒店,之后两年分别新开 3.9 万和 4.5 万家。但消费反弹没能持续,2025 上半年北京市酒店平均每月利润约 6000 元,同比减少 93%。卖不出去,每空一间房就多一份损失,酒店只能降价、去平台打广告、买客流。同一区域酒店开得够多、客流不够,它们就必须降价,这就是在线旅行平台的生意逻辑:通过分配流量赚钱。
- 携程 2016 年建立的“特金牌体系”把商家分三档,佣金约 10% 到 20% 不等,档位越高换来的独家合作、流量权重、保留房比例越高。另一个被监管核查的重点是“调价助手”:要求金牌商家提供全网最低价,比价系统扫到同一家酒店在其他平台卖低价,就自动调低价格。美团、飞猪也有类似产品,结果同时入驻多个平台的商家,被各平台检测到更低价格来回调价,一降再降,有酒店遇到调价助手无法关闭,或关闭后被系统自动开启。去年监管认定特金牌机制违规处罚后,携程去掉强制独家条款,但原有约 4000 家特牌商家里约一半仍选择独家,取消独家后虽然没有流量扶持,可携程客流已够,入驻其他平台还得增加运营成本。
- 酒店行业多次反击都没成功。2014 年华住、如家、锦江联手施压逼平台停止超低价促销;2018 年华住等推动“断私连”,严查加盟商私下在 OTA 卖房。但到 2024 年,前四大本土酒店集团的中央预订率只有五六成,中小品牌和单体酒店更依赖平台。
- 中国酒店品牌没有足够的时间完善自己的会员体系。万豪开第一家酒店的时候,比尔·盖茨只有两岁。等微软孵化的 Expedia 在 1999 年分拆上市时,万豪的会员体系已经运行 16 年,产生了一批住满 1200 晚、消费超过 30 万美元的终身精英会员。现在万豪、希尔顿每年卖积分给合作方的收入就有数十亿美元。当本土酒店集团开始认真搭建自己的直营小程序、建常旅客会员计划,携程已经终结了最危险的挑战者,开始建自己的会员体系。
- 携程不是一直高效。 2012 年,艺龙靠订酒店返现金抢客,去哪儿用比价系统总是比携程便宜,同程、途牛从门票和跟团游围攻,携程股价一年多跌去约 3/4。2013 年梁建章回归,跟进价格战、同时发债引入投资。携程的底气在于对手业务都不完整:艺龙放弃了机票,没有流量;去哪儿机票占优,但机票不赚钱,不像携程能用酒店利润支持补贴。两年打下来,携程烧掉自己的利润也烧掉了对手出资方的耐心。先入股同程、艺龙成为大股东,2015 年 10 月与百度换股拿下去哪儿多数投票权,庄辰超在离职信里说这笔交易“并非管理层无数次推演的场景中的最优解 , 也不是次优解。”
- 更有实力的挑战者错过了时机。2015 年美团设酒店旅游事业群,与外卖平级,地推团队很快接入全国酒店,疫情前客房销量已超过携程,但订单主要来自本地消费流量、价格低。美团 2017 年曾想建一站式旅游应用撬动商旅和高星酒店,但不到一年就放弃。阿里的飞猪做酒店集团“第二官网”,长期谈判后接入了万豪、希尔顿的会员体系,但平台没有话语权,只能接受品牌定价,且吸引来的消费者也没成为飞猪用户。
- 疫情后携程一年赚回三年亏损。据我们了解,美团曾计划 2025 年重点开拓中高端酒店追赶携程,但因外卖大战无限期搁置,二十多年,有资源做好酒旅的平台都有更重要的仗要打:阿里要守电商做云计算,美团做到店、外卖和即时零售。
- 牛津大学经济学教授 Mark Armstrong 在 2006 年的论文《双边市场中的竞争》中提出 “竞争性瓶颈”:消费者往往只用一个平台,但供给方却要入驻所有平台。于是平台间的竞争集中于满足消费者,对供给方收取的费用不会因竞争而下降。20 年后在酒旅行业应验,尽管美团、抖音、飞猪加入战局时不时补贴用户,平台向酒店抽取的营收比例反而增加了。供给增加、消费不增加,权力更偏向分配流量的一方。
- 2023 年起,从奶茶店、餐厅到酒店,供给都在激增,背后是很多人找不到更好选择,抱着“自己当老板”的想法把几十万到几百万投进加盟生意。产品没竞争力,就付高租金拿好位置、去平台打广告,买来自己可以做这门生意的错觉,这就是经典的“内卷”环境。到 2024 年,所有上市的中国互联网平台公司首次全部盈利。
- 今天的环境已经不再支持 “企业的唯一社会责任,就是为股东创造利润”。商业逻辑成立、可以获得高利润,并不等于企业可以持续赚取高利润。贝壳创始人左晖在 2020 年接受采访时,把中国大公司的挑战与 100 年前的洛克菲勒、摩根相比,“最终你会面对一个组织合法性的问题。你的组织除了创造 GDP、就业之外,到底还有什么样的价值。这是最终能完成合法性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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