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者退让 2004年，第一次来日本。在新宿街头问路时，迎面走来一对年轻恋人。问路前，我对那位男士说了一句：すみません（对不起），男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女孩倒是挺大方，告诉我路的方向。 来日本前，看惯了电视上日本人的凶残。来日本后，感觉日本男士咋这么怂呢？问个路都能把你吓一跳。 旅居日本多年，习惯了日本人的彬彬有礼，也看惯了他们的“怂”。多次看见有日本人在公共场合被骂、被找茬时，默不作声地离开，当缩头乌龟。 有时自己也难免和日本人有矛盾。老婆知道我的火爆脾气，绝对禁止我和任何人硬碰。这种隐忍让人憋屈。 一次在品川车站，迎面被一个日本大叔狠狠地撞了肩膀，疼痛之余，我想开骂，被老婆制止。她一边说ひどい（太过分了），一边拉着我离开。 后来，我理解了一个说法。当两个人有冲突的时候，一般是生活幸福的一方退让。没必要意气用事，和生活憋屈的人渣较劲，毁了自己的幸福。 十几二十年过去，发现自己在日本越来越“怂”。而日本这个社会似乎正在发生变化，很多日本人不再隐忍。 推特上，日本人和中国人干、和韩国人撕，和泰国人怼，和巴西人骂。越来越多的人发现，原来日本人并不是印象中的那么温文尔雅。 日本人“暴戾”的一面也在现实中慢慢出现。最近一个月，我就遇到了好几次。这是以前完全没有的现象。 一 花火大会结束。这是一次失败的花火大会，原因据说与天气有关。 我对失败的东西没兴趣。没看，也就没有失望。我专注于户外散步，遇上往车站走的返程人群。一对年轻恋人迎面走来。 突然，那个30多岁的男士用手中的硬质塑料瓶狠狠刺向我的肩膀。 事发突然，毫无理由。如果是个看起来病态的人也就算了，他看起来普通，身边还有个气质不错的女孩。 看花火是为了追求美好和浪漫。谁会在美好和浪漫中掺杂恶毒？ 吃惊之余，我脱口而出大声骂了一句“ばかやろう”（混蛋！）。声音之大似乎出乎他的预料，他被震慑到了，底气不足小声回了一句“ばかやろう”。 这个人比我矮一个头，估计我可以轻松把他制服。我身边还有个壮汉，同时，满大街都是维持秩序的警察。 我愣神的功夫，他继续往前走。我紧追了几步，大声让他站住。此时，他缩着脖子，表现得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孬种，低着头一声不吭往前走。 我想抓住他，把他交给路边的警察。想想算了。 什么样生活开心、内心舒畅的人会在大街上攻击路人，而且在身边女孩的注视下？ 对他最好的惩罚，就是让他继续生活在郁闷中，继续找不到活着的感觉，而不是我的拳头。 二 滂沱大雨中，我驾车来到这家店。因为是常客，和日本人店主也就成了朋友。 店门口左右两侧的停车位没有做标记，所以我一直不清楚、也没特别在意哪些是店家的停车位，哪些是别的私人停车位。 这是我的错，想当然地认为门口的停车位都可以停。停车后不久，一辆黑色SUV挡在我的面前，狂按喇叭，连续拼命按那种。显然不是在提醒，是在发泄怒气。 我意识到我可能停在私家车位上了。问题是，你得给我让出路，我才能把车开出去。你这样堵着，我咋开出去呢？ 此时，从旁边的楼上下来一个40多岁男人，猛地一脚踹在我的车头上，口中一直在骂。 我对他说，对不起，我停错车位了。但，他老婆的车从我车前挪走，我才能开出来。 他根本不听，一边骂，一边又踹了我车一脚。 我没有争辩，在缝隙中把车开了出去。 店内，店老板详细问了是哪个车位，什么样的人，然后说不会饶了他的。我知道店老板似乎有江湖背景。 我对店老板说，不要和他争执。你现在过得很好，而他呢？什么样的人会这样歇斯底里？ 首先，他两次踹我的车，摄像头都拍下来了，有理变没理了。其次，这是他家门口，我知道他家住哪里，他的车停哪里，车牌号是多少，你的妻儿、你的本人，我全部拍照了。想报复他，5万日元可能都不用。 真要是把人惹急了，动了恶念，花500万日元就可以让他全家万劫不复。 转而一想，完全没必要。那时正是上班时间，他却龟缩在家里，也许正在为房贷发愁，也许妻子正在出轨。 你没有必要把他送进地狱，他本来可能就在地狱。 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可能在自己家门口那么毫无顾忌地暴戾。他踢我车的那几脚，也许正是他急于想踢向生活的。 近年来，日本正在快速变化。当经济与幸福感双重衰退，很多人便在‘隐忍’与‘暴戾’之间失控。当一个社会开始失去温和，不是人们变坏了，而是因为太多人失去了对生活的余裕。 冲突中先退让的，往往是生活更幸福、内心更有余裕的一方。因为双方能放在冲突赌桌上的筹码完全不对称。 你有余裕退让，而对方可能已经被生活逼入绝境。你退一步，依然拥有完整的世界，而对方在生活的挤压下可能已经退无可退。对他最好的惩罚，是任由他继续烂在他那无处可逃的生活里。 因为，他配得上他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