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的盖茨比》里面有句名言，所谓检验一流智力的标准，就是看你能不能脑子里有两种相互矛盾的观点，但是你还能维持自己正常行事的能力。这话也被罗翔老师引用，成为很多人的信条。 其实这是一种貌似深刻、实则肤浅的观点。在思想史上，它并没有什么高明或独创之处。儒家所谓“守经用权”，讲的就是原则与权变的关系：经，是不可轻弃的根本道理；权，是在复杂处境中合宜变通的实践判断。一般世俗智慧也早就知道“通权达变”的道理。一个人能够在现实处境中处理张力，并不等于他拥有一流智力，更不等于他真正理解了矛盾本身。 稍微深入一点看，从认识论角度说，比如康德的四个“二律背反”，我们觉得两组完全相反的命题似乎都能成立，并不是因为人的头脑具有强大的“兼容能力”，而是因为理性在面对终极问题时，会暴露出自身的有限与困境。人在某些终极问题上，无法单凭纯粹理性获得简单答案。转化为实践智慧，也不是把矛盾都装进脑子里，炫耀自己的兼容性，而是在理性有限的处境中谨慎判断、理智行事。 从伦理学角度说，绝对道德准则与具体道德实践之间的落差，也不是同一层次的问题。有些人善于实践，就倾向于用结果取消原则；有些人固执于原则，严于律己也苛刻待人，同样属于不智。人在现实中常常需要权衡，但这种权衡绝不仅是可见的利益得失，更包括精神与灵魂的得失。 比如有人坑蒙拐骗赚了一个亿，他可能选择纵情享乐来麻木良心，或者做点慈善来平衡不安；也可能终身被良心控告刺痛，噩梦连连，最终选择放弃财富，在信仰中忏悔，以获得真正的平安。这种深层的道德处境，根本不是那种貌似机智的精明所能理解和处理的。 所以，所谓“一流智力能同时容纳两种相互矛盾的观点”，若只是被用来替价值混乱、原则软弱和犬儒式圆滑背书，并不是什么真正的智慧，而只是高级一点的自我掩饰。诉诸现实经验，比尔·盖茨赚了那么多钱，却在晚年面临婚姻失败的沉重打击；贝佐斯在商业上精明绝顶，却抛弃长期陪伴自己创业的妻子，转头娶了另一个绝经整容到惊悚的女人。他们在生意中几乎每天都要面对两难决断，貌似都极其成功、很有智慧，但在最真实的家庭和婚姻中，他们又显出多少真智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