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说句公道话：两宋时期，在理学影响与皇家画院的制度性推动下，大批科班出身的画师将中国画写实造型能力推到了一个历史高峰，其水准高于等于同时期的欧洲，许多工笔的线稿完全可以视为素描意义上的底稿。我举三个例子： 南宋佚名《无准师范像》（图1）。这是一幅用来表示师承的祖师像，所以必须写实。比如鼻翼、鼻头与鼻孔的个体化塑造，以及口轮匝肌、颧肌、咬肌等面部肌肉的起伏处理，连同额头纹、鱼尾纹、木偶纹的刻画，无不显示出作者相当深厚的写真能力。常有人说中国人物画缺乏写实传统，仿佛直到明代西学东渐、曾鲸学习油画技巧而创立“波臣派”后才真正重视写生，但此像在结构准确性上绝不逊于同时期欧洲作品。欧洲本土最早的独立木板肖像画《好人约翰肖像》（图2）比《无准师范像》晚了一百多年，可以对比一下； 五代末至宋初郭忠恕《雪霁江行图》（图3）和北宋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图4）。中国界画很早就用到平行透视，至宋代更发展出朴素的焦点透视意识。我们看郭忠恕这个船尾局部，画面前景的船体较大，而后方的船以及船上的人物，在比例上都有意识地缩小，整个船的结构也一丝不苟；再看《清明上河图》。大家一般都去看小人儿了，很少有关注城门楼子的。你把这个城门的线描延长出去，就会发现这玩意儿它是有共同灭点的！即便以所谓“科学透视”的西方标准衡量，在同时期建筑画中也是能扛把子的。 但话又说回来，这些成就都是靠画家肉眼观察、日积月累的经验堆出来的，已经到了感性认识的极限。再往上走，就必须靠解剖、几何、光学这些理工科思维了。文艺复兴以后西方画得越来越“真”，就是因为画家把这些科学方法用进去了，而这些恰恰是中国绘画不重视的。再加上宋代以后文人画成了主流，“论画与形似，见与儿童邻”这种观念一出来，评价标准就变了，早期那种讲究精密写实的路子也就式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