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励之的勇气之源｜萧强】“说真话的人”——方励之纪念影片放映与研讨会发言全文🗣️ 感谢导演蔡東豪制作了这部非凡的电影，感谢胡佛研究所举办这次活动。我们刚刚观看了这部影片，也借此了解了方励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我们的主持人林培瑞教授请我探讨另一个问题：这种力量的源泉究竟何在？即他那份勇气的源泉，以及他那份道德清明的源泉。究竟是这位先生身上具备了怎样的特质，才使他不仅仅是作为一位异议人士，不仅仅是作为一位杰出的物理学家，更是一位其存在本身就能改变周围的人的非凡人物？ 而我，正是被他改变的人群中的一员。 当年我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攻读本科期间，曾师从他研习物理学。正是凭借他的推荐，我得以远赴美国，在圣母大学（ University of Notre Dame）继续攻读天体物理学的博士学位。后来，当我告别物理学界、转而投身全职人权工作之后，我们的生命轨迹又以另一种方式再次交汇——他出任了“中国人权”（Human Rights in China）组织的理事会共同主席，而我则在整个20世纪90年代期间，一直担任这家总部位于纽约的人权机构的执行主任。身处流亡异乡，我们并肩协作，为捍卫中国人民的权利而奔走呼吁——直至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请允许我带您回到一个特定的时刻。 在1989年的夏天。坦克刚刚撤离北京的街头，街上有士兵。成千上万的人身陷囹圄，我也知道美国大使馆有秘密特工。而方励之——中国最杰出的异议人士，也是共产党当局最急欲抓捕的目标——正与妻子李淑娴一同于美国驻华大使馆内避难。 他们将在那里度过整整的十三个月。他们身陷重围，受到严密监视，寸步难行。 就在那间幽闭狭小的房间里——在那场围困之中——方励之完成了数篇天体物理学研究论文，并写就了自传的初稿。他以无比清澈的目光，审视着自己生命的全部意义。 他是如何做到的？面对那样的威胁，一个人究竟是如何保持那样的专注、那样的镇定，以及那样的创造力的？ 我想，答案就蕴藏在他在那段时期所说的一句话里。当他接受“罗伯特·F·肯尼迪人权奖”时——身处大使馆内的他发表了获奖感言——他以这样一句话结束了自己的演讲： “May our universe bless us.” “愿我们的宇宙保佑我们。” 方励之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的熏陶，又接受了现代物理学的专业训练。他并非基督徒。他从未以任何传统意义上的方式进行祈祷。因此，当他觉得“上帝”一词对他而言并不适用时，他并非仅仅是在寻找一个替代词汇。 这是一个从他内心最深处——那个他真正栖居的地方——发出的声音。 爱因斯坦曾在1930年写道：“我们所能体验到的最美妙的情感，莫过于神秘感。它是所有真正艺术与科学的摇篮所在，也是其最根本的情感源泉。” 对于爱因斯坦而言，这绝非某种浪漫的情怀，而是对他作为一名物理学家，在探索事物内在本质时所受到的驱动力——以及他在那深处所发现的一切——所作出的精准描述：规律、秩序与美。这种驱动力源于这样一个事实：世间万物并非虚无，而是真实存在着；同时也源于一种敬畏之情——敬畏于作为万物生灵之一，竟能感知到这一事实的存在。 方励之一生都栖居于那深邃的内在世界之中。引力方程、时间之箭、宇宙的大尺度结构……对于一位已臻此等深度的物理学家而言，宇宙不再仅仅是一个被研究的客体。 宇宙就是家园。 它是你真正源起之地，也是你最终回归之所。 当他说出那番话时，他其实是在宣告：“我深知我真正的归宿何在。世间没有任何政治权力能够将这一归属从我身边夺走。” 还有另一个人，他的话有助于我们确切地理解方励之究竟在说什么。 安德烈·萨哈罗夫——那位从苏联核物理学家，也是转而成为苏联历史上最具影响力的异议人士——曾在其日记中写道： “上帝并非世界的统治者，也不是其法则的制定者；他是存在之意义的守护者——一个深藏于存在之表象荒谬之下的一个定点。哪怕是在生命与心灵交融的短暂瞬间，人依然能够感知到那无限的存在。” 萨哈罗夫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宗教信徒。但他确乎寻得了一种东西——一种深藏于存在之表象荒谬之下的“恒常定点”——那是任何一种古拉格集中营、任何迫害、任何国家权力都无法触及的。当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昭示绝望之时，唯有此物，为生命赋予了确切的意义。 萨哈罗夫称之为“上帝”，而方励之则称之为“宇宙”。 然而，他们所指向的却是同一事物。那是一种深藏于存在之下的常量——它坚实不移，亘古永存，且是任何政治权力都无法没收或剥夺的。 那便是方励之安身立命之所在。即便身陷大使馆的高墙之内，亦是如此。 那便是他力量之源！ 当你真正仰望这一源泉之时——并非将其视作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将其视为你在工作中最深沉的时刻、在生命最幽暗的深处所最终抵达的境地；在那里，思想与阅历融为一体，凝结为一种确信不疑的确定性，而这种确定性，便构成了你立足于世间的基石—— ——此时，那种敢于直言“这是错的”勇气，便不再显得像是一种刻意的英雄主义。 它仅仅是如实道出你所亲眼目睹的真相罢了。 方励之之所以非凡，并非因为他比常人拥有更多的胆量。 他之所以非凡，是因为他以宇宙为家，他允许自己比大多数人更自在地属于这个宇宙。 而一旦安居于此，便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将他撼动——无论是大使馆那森严的围墙，是依然游弋在北京街头的坦克，还是各国政府彼此相向、高悬于头顶的核武库。所有这一切，都无法触及他的内心家园，他真正栖居的地方。 这便是他的一生——以及这部影片——所要讲述的核心。 而我相信，这正是我们在当下这个时代最需要铭记的真谛。 愿宇宙之福祉，常伴吾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