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合时宜,但是今天想聊聊库克。
接替传奇创始人,往往是一份格外苛刻的工作。前任拥有公司最动人的开场,也拥有最壮烈的离场,可以说是无数人心中的白月光。
继任者做好了是循规蹈矩,做不好就有人批判他是背离了创始人精神,动辄乔布斯的棺材板就压不住了。
库克接班时真的是海晏河清吗?我认为不是的,乔布斯离开得太早。iPhone问世只有几年,智能手机时代才刚刚展开,世界上还有大量用户没有买过苹果的手机,还有大量市场等待进入。虽然iPhone主导了革命的发生,但它所能释放的商业力量却远还没有穷尽。
库克接到手里的,是一个已经证明方向正确、仍有漫长增长空间的苹果。这个机会来自乔布斯,也来自时代;把机会兑现到什么程度,则取决于库克自己。
人们喜欢用从零到一和从一到多来区分两人。这种说法便于记忆,但容易让人低估后半段路程的难度。
聊点题外话,前几天一个好朋友说蒸馏了我的文稿,让AI模仿我写文章,让我看看怎么样。我一看AI写的那个效果,怎么说呢,不能说不如我口喷的,甚至不如我潮喷的。
学一个人写东西,句式、语气、表达方式、用词习惯都是好蒸馏好模仿的,但真正重要的是我放弃了把什么内容写进文章里,这占百分之八十的思考量。
模仿者最多只能看见选择的结果,只有创作者才拥有选择的能力。
我认为真正的学习能力就取决于你能从结果上多大程度的发现别人抉择的痕迹和选择的原因。
大部分评论家只会拿着最终的产品指指点点,说库克不会做手机,我就奇了怪了,每一个CEO都要擅长设计产品吗...?而且正如罗永浩当年批评王自如所说的那句话,“这块你说锤子不好,那市场上你能找出除了苹果三星以外,比锤子做的更好的手机吗?”
在做出一部总是在被人致敬的手机之后,还要把它造出来,造出数以亿计的数量,送到不同国家、不同渠道和不同消费者手中。下一年,产品又变了,零件又变了,需求又变了。整个系统必须重新配合,并且继续运转。
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失灵,都可能让发布会上的掌声,变成交货时的失望。
这才是库克的功劳与战场,才是苹果制胜的原因之一,也是大部分人看不见的“百分之八十”。
这其中的艰难困苦是无法与外人说的,因为这确实也属于商业机密了。。。
库克的才能,早在成为CEO之前就已经显露。
1998年加入苹果后,他开始重新安排公司的生产与供应网络:让供应节点靠近装配厂,减少零件和成品的迂回运输,以更频繁的需求判断调整生产。库克在当年的采访中谈到,苹果按周制定计划,按日执行。库存被压缩的背后,是企业对市场变化作出反应的时间也在缩短。
如果你们来深圳华强北看过,就会知道除了这两年以外,电子产品的库存尤其折磨人,货物躺在仓库里的时候资金是被占着的;技术更新得又快,一个新硬件出来没两年,价格就要下跌一次;消费者也是随时可能改变主意,拥抱新形式的产品。
这样看,提高周转速度的能力尤为重要,因为它可以让更少的钱被卡着;也可以让更少的消费者在货物抵达之前改变主意。
后来,这种能力被放大到整个苹果。
制造体系中的价值,逐渐沉淀在工程师的经验、供应商的协作和无数细小工序里。它很难被摆上发布会的舞台,却决定了舞台上的产品能够走多远。消费者看见的是手中的设备,库克和他的团队必须同时看见设备背后彼此衔接的整套生产过程。
他把这套能力经营到了极大的规模。苹果2025财年的营收已超过四千亿美元。如此体量的生意能够延续多年,足以说明运营本身所包含的创造力。
而且库克非常擅长让公司从已经建立的用户关系中,获得持续的收入。
一台设备售出之后,用户还会购买应用、订阅服务、使用云存储。硬件积累起来的信任与习惯,延伸成一笔笔后续交易。服务业务由此给苹果增加了韧性,也让公司在设备增长放缓时,仍然保有新的利润来源。
从股东的角度看,这是一份很难挑剔的答卷(这在AI时代也是尤为重要的,视频里说了)。
而且一家公司内部,总有一些重要的东西不容易写到财报里按季度计量。开发者愿不愿意继续为这个平台投入,合作伙伴是否觉得自己的付出得到了公平回报,用户是否仍然相信公司的每一次取舍,都有利于自己(品牌感的来源)——这些东西很难出现在当前的财报里,但却可能决定很多年之后的财报。
关于库克,如果有机会采访他,我最感兴趣的是——一个能够把现有体系运转得极好的管理者,如何判断体系本身正在发生变化?
库克曾清楚表达过苹果的信念“公司应当掌握产品背后的关键技术,集中资源做好少数真正重要的事情,并让不同团队深入合作”。这套原则帮助苹果维持了鲜明的性格,也为它后来大举投入自研芯片提供了清晰的解释。
然而,成功走得越远,原则有时也会面对越复杂的现实,
中国制造体系正是这种复杂性的集中体现。
苹果深度参与了这一体系的成长,并从中获得了巨大的回报。与此同时,中国的供应商、工程师和配套企业也在不断积累自己的能力。多年合作形成的知识与默契,逐渐超过了任何一家公司的边界。
设备可以采购,厂房可以建设,成熟产业网络中的经验却需要时间生长。一个生产环节出了问题,谁能够发现原因,谁能够修改工艺,谁能迅速提供新的工具与零件,这些能力散布在整个网络里。
苹果越善于调用这套体系,就越难轻易离开它。它能够对产品提出极其细致的要求,却无法轻易地把支持这些要求的全部能力一同带走。
这使库克的成就呈现出一种耐人寻味的两面性:他帮助苹果获得了难以复制的制造优势,而这份优势所依赖的条件,又有相当一部分处在苹果控制之外。
在全球协作顺畅的年代,这样的安排创造了惊人的效率。但当地缘摩擦加剧、中美关系恶化,原先被效率覆盖的问题,就会重新显露出来。(这个话题下次再聊)
现在,AI又把相似的考题送到了苹果面前。
苹果选择与谷歌合作,我觉得非常聪明,这两家公司我都重仓了,虽然谷歌的妈微死,苹果的妈也不健康,但是这项选择确实有充分的商业理由。
现在模型进步越来越慢,甚至还要倒退。要是再往后 GPT 不能保证比 Gemini 能力强一个数量级,很多人就会转投 Gemini 阵营,因为成本确实贵太多了。
虽然很多人把 Gemini 当笑话看,但是美国最有钱的大模型公司,和中国最有钱的大模型公司选择同一条路,傻逼也能知道这不是巧合。A 社和 OpenAI 加在一起也没有谷歌有钱,智谱、Kimi 这些加在一起也没有梁文锋有钱。
听幻方的人说梁文锋是中国首富,账上躺着几千亿,一开始我半信半疑,直到他掏出 200 亿直接买 DeepSeek 的股份。这么有钱的两位爷走最便宜的性价比路线,怎么也不会是缺钱缺技术的“华强北”。
抛开这些不谈,大模型的竞争是很卷的,那些一直争 SOTA、争跑分的公司,其实很多都是打碎了牙往肚里咽。苹果可以利用外部不断进步的模型,集中资源做好设备、系统、隐私与用户体验。如果模型最终成为一种可以竞争采购的基础能力,苹果仍有机会凭借自己的产品和用户关系,获得丰厚的回报,没有必要去挤独木桥。就像腾讯一样。
我认为模型一定会成为可以替换的供应品,因为它在未来会像水电一样,是基础的、通用的东西,不会是大家想的那种决定产品最重要的能力。水和电又能决定哪个产品的胜出呢?
当然,不管是原先被效率覆盖的外部供应商带来的供应链安全问题,还是AI时代很多人嫌弃苹果落后了的问题,库克交出权杖时,这些问题的结果都还尚未明朗。
但库克交出权杖时,苹果仍然站在高处。
虽然库克接手的并不是一家等待拯救的苹果,2011年的苹果已经价值约3500亿美元,一年能够赚到259亿美元,本来就是世界上最赚钱的公司之一。
在这样高的起点上,他仍然把苹果的年度利润扩大到超过1100亿美元,把公司市值推到接近5万亿美元,这差不多是接班时的十四倍。
现在的iPhone拥有庞大的用户群,自研芯片又在不断地扩大Mac的可能性,生态和服务从遍布世界的设备中持续获得收入,对于一家如此庞大的公司,能够在创始人离世十五年后保持这样的竞争力,本身已经是一项罕见的成就。
他证明了自己能够把一个时代的机会发挥到极致。谨以此文致敬库克,我心中的传奇CEO,我心中的供应链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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