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别祝我健康!
有一次直播,连上来一个粉丝。小伙子挺激动,说看了我很多年,很喜欢我。那天好像刚好是中秋。
他说:“路飞,中秋节快乐。祝你身体健康,事业越来越好,赚更多的钱,长命百岁。”
我听到一半就开始摆手:“别别别,别祝我这些。”
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好不容易连个麦,第一句话就说错了。
我还怕他没明白,继续解释:“别祝我健康,也别祝我长寿,发财也不用。”
最后把人搞得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总不能祝我早点死。
现在看,这事确实挺讨人嫌的。人家只是喜欢你,想说两句好话,结果莫名其妙被我上了一课。
但那时候我真不喜欢别人这么祝我。
我倒不是怕他说完以后,我第二天就生病。我怕的是另外一个东西——欲望。
我费了挺大劲,才让自己不那么在意很多事。钱够花就行,身体有点毛病就治,活多久更没办法控制。
结果每天有人见到你就说:“身体健康啊,长命百岁啊,财源广进啊,事业越来越好啊。”
说的人只是随口一句,听的人听久了,却可能真把这些东西装进脑子里。
本来身体不舒服两天,也没觉得怎样。一旦“健康”变成一件必须拥有的东西,人就开始检查自己:这里怎么疼了?那个指标怎么高了?去年还好好的,今年怎么差了?
钱也是。本来今年赚多少都行。所有人天天祝你事业越来越好,突然有一天你可能坐在那里想:怎么今年还不如去年?
欲望这东西挺麻烦。很多时候你不碰它,它自己就过去了。可每天都有人提醒你:“这个东西很好,你应该拥有。”时间长了,总会有点动静。
所以别人一祝福我,我就想赶紧挡回去。我当时觉得这叫清醒。
前几天翻《庄子》,翻到《天地》里尧去华地的故事。看了两段,我就笑了。
因为两千多年前已经有人跟我干过一模一样的事情。
尧到了华。华封人见到他,很高兴,上来就说:“嘻,圣人!请祝圣人,使圣人寿。”
祝你长寿。
尧说:“辞。”
不要。
华封人又说,那祝你富有。尧还是不要。再祝你多生几个儿子,还是不要。
读到这里,我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不就是我吗?
除了别人叫他圣人,叫我路飞,基本没什么区别。
而且尧后面的解释我也特别熟。
多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
我要是当时就在边上,可能还会点点头:“尧哥说得有道理。”
华封人却没被他说服,反而来了句:“我刚才还以为你是个圣人,原来也就是个君子。”
这话挺损的。
接着他说,孩子多,让他们自己活自己的;钱多,分出去就好了;寿命长,就顺着天地活。哪一天不想活了,乘着白云走就是了。
这些东西来了就来了,你这么怕它们干什么?
尧一听,赶紧追上去,想再问点东西。
华封人扔下一句:“退已。”
走吧,没什么可问的。
我把书放下以后,突然有点理解这个故事为什么写得这么狠。
我以前一直觉得,想要发财、长寿、健康,是一种执着。我不要这些,起码说明我摆脱了一些东西。
可我不但自己不要,我还要求别人不能祝我。这就有点意思了。
别人希望我健康,我说不行。别人希望我发财,我说也不行。人家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表达善意,我还得纠正他:“你不能这么理解人生。”
这跟要求别人祝我发财,到底有多大区别?
一个希望世界按照自己的欲望说话,一个希望世界按照自己的清醒说话。好像都挺忙的。
归根结底,还是希望别人配合自己。
以前我不喜欢别人规定我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后来读了点书,想明白点事情,又开始规定别人应该怎么理解我。
我不喜欢发财这个词,你别说。我不喜欢长命百岁,你也别说。我觉得健康也不值得执着,所以你也得理解。
绕来绕去,好像只是从一个房间搬到了另一个房间。门倒是换了,人还在里面。
这事其实很容易发生。
人刚想明白一点东西的时候,特别容易拿这个东西去量别人。自己刚放下钱,就觉得喜欢钱的人俗;自己刚看淡名声,就觉得追求名声的人可怜;自己刚不怕失去,就恨不得告诉全世界:“你们怎么还在怕?”
小时候喜欢和别人比谁厉害,后来不比这个了,开始比谁活得通透。
总之还是得赢,只是比赛项目换了。
我以前讲过,人痛苦的一个来源,是脑子里有太多“应该”。
爱人应该理解我,朋友应该记得我的好,孩子应该听话,付出应该有回报,世界应该公平。
可“你们不应该有这些应该”,说多了,也挺像一回事。只是包装得漂亮一点。
别人祝我健康,有什么关系?
他说完,我也不会多活一天。祝我发财,我银行账户也不会凭空多一个零。
他说的是他的善意。我要怎么活,是我的事。
把这两件事情混在一起,反而是我自己累。
现在要是还有人端着酒杯对我说:“祝你身体健康。”
我就喝一口:“谢谢。”
“祝你发财。”
也谢谢。
“祝你长命百岁。”
那就借你吉言。
至于最后身体好不好,有没有钱,活到多少岁,到时候再说。
谁也不需要为了我的想法修改自己的吉祥话,我也没必要逢人就解释一遍人生观。
想想以前那个粉丝也挺倒霉。喜欢我那么久,好不容易连上一次麦,本来想祝我几句好话,结果让我教育了一顿。
下次再碰到他,我应该跟他说声谢谢。
人家那句话挺简单的,复杂的是我。
人活着总得不断推翻一点过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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