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信神吗?这两天和朋友聊完,写下这篇我的想法。我信过。后来不信了。
人一辈子,什么时候最容易拜神?
在医院门口,在法庭外面,还是在寺庙里?
我想,大概都是同一种时刻:无助,又解决不了问题。人在这种时候,最容易把希望交给一个看不见的存在,盼着它替自己把难题解决掉。
我也这样过。
小时候不好好学习,我求神让我考满分;心里没底气,我求神让我上个好学校。父亲喝止过我很多次,我没听,依然虔诚。
直到中考那年,我没考上心仪的学校。
那个暑假,我一直在问自己:是不是我还不够虔诚?我躺在床上,噩梦一个接一个,梦里全是不甘,全是对未来的恐惧。
开学后,我在一所不喜欢的学校军训。那份不喜欢成了一副有色眼镜:我不喜欢这个学校,不喜欢老师,也不喜欢同学。
军训第三天,放学回家,我对父亲说:我想复读。
父亲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你终于要有求于自己了?"
我没说话,拿着退学通知和学费,去找校长,请求复读。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祈祷过。我想要的,只能自己去争取。
高考前的一个凌晨,三点多,我在书房里听到客厅有脚步声。
我以为进了贼,悄悄走到门边,扒着门框往外看。脚步声朝我这边过来,可我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时,卧室里传来父亲一声大喝:"谁?"
脚步声戛然而止。
到今天我也说不清那晚是什么,也许是压力太大,也许只是幻听。但我记住了一件事:那一声"谁",没有一丝犹豫。心里不怕的人,连黑暗都会安静下来。
高考结束后,父亲终于愿意和我聊聊学习以外的事。我问他:你为什么不信鬼神?不怕吗?
他说:"有什么可信的?鬼神又不给你吃,又不给你穿,你信它干嘛?"
他又说:"我当了一辈子法官,见过人杀人,见过人伤人,没见过鬼神杀人伤人的。"
一个见惯了人间罪恶的人,最清楚该怕的是什么。
从十八岁起,我对神没有信,对鬼没有畏。就像孔子说的:"子不语怪力乱神。"
前两天,一个朋友跟我说:"像你这样的人,缺乏信仰,也缺乏畏惧。"
我问他:你说的信仰,是信神吗?如果是,我确实不信。但如果说的是信仰,我有。
信仰和信神,是两回事。
信仰,是一个人把某种东西当作最终的依靠和意义,愿意按照它去生活、去取舍。神学家保罗·蒂利希说,信仰是人的"终极关怀",是你心里最终在乎、最终托付的东西。
它可以是神,也可以不是。
我信仰的某个主义。在我看来,它最朴素的样子,就是不断发展生产力、改善生产关系,让这个世界没有人挨饿,没有人受冻,所有人都不必再为活下去发愁。我愿意朝这个方向去努力,这就是我的终极关怀。
而很多人所谓的信神,去寺庙、去教堂,其实不是在"信",而是在"求":求官司赢,求病好,求发财。烧一炷香,换一个好结果,本质上是一笔交易。事情过去,生活一点没变。
这样的人,身边有神,心里未必有信仰。
朋友又说:"可宗教引人向善啊,让人为社会做更多贡献。"
我说,向善不需要神。
我们对同类的善,来自同为人的同理心;我们对万物的善,来自客观、节制地看待这个世界。这些不是神给的,而是一个人在后天不断学习、不断修养出来的。就算没有神,也会有长辈、有书本告诉你要向善。
而建立在神之上的善,常常附带条件:今生行善,换来世福报;今生受苦,是前世的恶果。说到底,还是一种对价。
我理解的善,没有为什么,仅仅因为我是人。
我理解的苦难,也没有那么神秘,它只是一个我暂时还没能解决、或者还没找到更好办法去解决的问题。
如果一种说法,总让你为前世赎罪,为来世忍耐,那它真正拿走的,是你的今生。
我不追问前世,不奢望来生,只专注当下。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活明白今生,已经足够难了。
鬼神的威慑,说到底,是给人"做不到"的地方,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当一个人衣食无忧,又想清楚了人生的一些道理,这种威慑也就消散了。
历史上,也一直有人借鬼神之名,维护特权、巩固统治。内心不惧鬼神,一来可以少被人利用,二来可以把力气用在真正的问题上,好好活这一生。
最后,回到朋友那句话:我缺乏畏惧吗?
我想不是。我不畏鬼神,但我有敬畏。
我敬畏规律:世界不会因为谁烧了一炷香,就改变它运行的方式。
我敬畏人心:父亲见过的那些罪恶,没有一件出自鬼神,全都出自人手。
我敬畏我自己:怕自己有一天,活得不像一个人。
康德说,有两样东西,越是思考,越让人心生敬畏:头顶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
神让人跪下来求,信仰让人站起来努力的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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