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匪周克华的反侦查意识和能力极强。他从不使用手机，就像一条深潜在电子信号汪洋之下的鱼，不泛起任何涟漪。他甚至不屑于入住任何一家旅店，那意味着身份的暴露——八年流窜，他的居所是城市的坟场与荒山，在那些被活人遗忘的角落，他像野狗一样蜷缩在睡袋里，与墓碑为邻。 南京枪案后，专案组把地图铺在桌上，把周克华可能落脚的地方一块块划掉。城里旅馆、出租房、网吧实名登记，他都不碰；他选的是农场山一带的荒坡，松树枝压出个窝，睡袋一铺就能过夜。可人活着就得吃东西，包装袋、矿泉水瓶、排泄物，这些东西他再会埋，也不可能全带走。民警和警犬把那片坟地翻了个遍，从松土里抠出几样东西，送检。DNA结果出来那天，会议室没人说话，随后有人把烟摁灭，说了句：就是他。重庆那边同步采了他亲属的血样，比对上了。八年里第一次，周克华这个名字和一张清晰的脸连在了一起。 专案组没有急着收网。他们知道这人嗅觉灵，路上有个风吹草动就能缩回去。于是警方一边封山，一边盯住他可能联系的人。也就是这时候，一条线索冒出来：他交了个年轻女友，还用上了手机。电话不多，但有一通里他放话说还要干一单大的。技术部门把那部手机的位置范围一点点缩小，最后落到重庆沙坪坝一带。 2012年8月10日，凤鸣山中国银行储蓄所门前枪响，一死两伤。周克华沿事先看好的路线钻进人流，又在铁路边撞上民警朱彦超。火车声大，他贴近开枪，然后消失。案件升级，公安部坐镇重庆，四万警力把歌乐山围成铁桶。山路上全是卡点，警犬来回搜，通缉令贴到菜市场。可周克华没往深山跑，他反着来，钻进市区，觉得巷子熟、人多、灯杂，反而安全。他进商场，坐扶梯，还瞪退过两个跟他的年轻人。 便衣民警周缙和王晓渝那几天就在童家桥一带蹲守。8月14日清晨，周缙接到电话，领导说周克华可能在附近，高度戒备。电话刚挂，他抬头看见三十米外一个戴墨镜、背背包的男人，边走边打电话。那人没低头，也没绕路，步子稳得反常。两人跟上去。穿过212国道，男人拐进莴笋沟，巷子越走越窄。他忽然加快脚步，又猛地转身，双方距离不到三米。他嘴里说了句“走错路了”，手却往腰里摸。周缙盯着那只手，看见枪把的瞬间喊了声“有枪”，侧身躲向电线杆。王晓渝身边没掩体，周克华先开枪，子弹打在水泥地上，碎片崩进王晓渝右小腿。两名民警立刻形成夹角，同时扣扳机。四声枪响在巷子里炸开，周克华往前一扑，枪掉在地上，墨镜还挂在脸上。背包里搜出两把手枪、三个弹夹、六十二发子弹、一万多元现金，还有一张画着下一条银行路线的字条。 电线杆上的弹痕后来一直留着。那场追击没有豪言壮语，就是蹲守、跟踪、扑上去、开枪。周克华算准了很多事，没算准街面上那些便衣和群众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