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厂长找我谈话,说我身边女工太多,让我注意影响。谈到一半,他闺女推门进来:“爹,你缺个女婿呢,还往外介绍什么对象?”
那年我二十出头,在县纺织厂当维修工。厂里女工多,男工少,长得周正的男工更少。
夏天车间热,女工们穿着薄薄的的确良衬衫,汗一浸就贴在身上。我蹲在机器旁干活,她们围着递毛巾、端茶水、拿扳手,七嘴八舌地跟我说话。
“小周,我那台细纱机又出毛病了,等会儿给瞧瞧呗?”
“周师傅,饭盒放你工具箱上了,中午一块吃啊。”
“周哥,下班去文化宫跳舞不?我教你。”
我脸皮薄,被围得浑身不自在,手上沾着机油都不知道往哪儿擦。
过了大半年,车间主任老刘拍拍我肩膀:“周建国,厂长找你,去趟办公室。”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赵平时板着脸,大会上骂人能把人骂哭。我寻思,自己也没犯什么错啊。
进了办公室,他指指椅子:“坐。”
我挨着椅子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点了支烟,问我来厂里多久了。
“报告厂长,一年零三个月。”
“工作表现不错,技术好,也勤快。”他停了停,“不过,听说你身边女同志比较多。车间还要维持生产秩序,年轻人得注意影响。”
我赶紧点头:“是是是,我以后注意。”
他又问:“有对象没有?”
“没有。”
“该考虑了。组织上关心你,给你介绍一个怎么样?我有个老战友,闺女在供销社上班……”
我正不知道怎么接话,门“砰”地被推开了。
赵小梅拎着饭盒进来,扎着两条辫子,穿件碎花衬衫,额头上还带着汗。
“爹,我妈让你中午吃这个,说食堂的菜太油,给你炒了青菜……”
看见我,她话停住了。
她在厂里会计科上班。我们碰见过几次,也就点点头。我知道她是厂长的闺女,长得挺好看,没敢多接触。
她看看她爹,又看看我,把饭盒往桌上一放:
“爹,你别瞎操心了。你缺个女婿呢,还往外介绍什么对象?”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老赵也瞪圆了眼:“你胡说什么呢?”
她脸红了,嘴上却没停。
“周建国挺好的,车间的机器他都会修,还会吹口琴。上回联欢会吹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我们会计科都说好听。”
“我观察他大半年了,人踏实,不油嘴滑舌。那些女工围着他,他也没跟谁乱搞。您不是总念叨要找个可靠的女婿吗?这不现成的?”
说完,她自己也不好意思,一跺脚,扭头跑了。
办公室里剩下我和老赵,大眼瞪小眼。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她说的……你听见了?”
我点点头,手心全是汗。本来是来听他讲“注意影响”的,这下可好,听见也不是,装没听见也不是。
老赵叹了口气,又点上一支烟。
“这丫头从小被惯坏了,说话不过脑子。不过她眼光一直挑剔,能看上你,说明你确实不错。”
我没敢吭声。
他站到窗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问:“周建国,你表个态吧。”
我咽了口唾沫:“厂长,我……我愿意。”
后来,我和小梅正大光明地处起了对象。车间里那些女工消停了不少,谁也不愿意跟厂长闺女抢人。
老赵对我倒更严了,大事小事都盯着,生怕我辜负他闺女。
我们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那天我本来想给你介绍老战友的闺女,结果被我家丫头截了胡。她比我有眼光。”
小梅在旁边掐他胳膊:“爹,你怎么不说,你那天晚上回家还跟我说,小伙子确实不错,就是太招女工了,得赶紧拴住呢?”
满桌的人都笑了。
我看着她,又想起那个夏天。车间里机器轰鸣,她推开办公室的门,红着脸,把话说到了她爹面前:
“爹,你缺个女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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