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 Uber 久了，遇到各种各样的乘客 一件事情上的反应，往往和他们年轻时生活环境有很大关系 前天我接了两位华人阿姨去中国超市 路过Boston 市区，我走错了一个路口，多绕了几分钟。 两位老人立刻开始抱怨： “怎么走错了？” “怎么这么慢？” “这不是耽误我们逛超市吗？” 我一路道歉，他们开始给我指路，但抱怨和着急的心情，让人觉得这次超市之行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少几分钟绝对会出大问题。 其实这样的乘客并不常见。 我开车这半年多，遇到过很多和她们年龄相仿、在美国出生长大的老人。 也就是美国所谓的 婴儿潮（Baby Boomer ）一代的同龄人 他们反而常常是我遇到的最愿意聊天，最宽容的人。 路走错一点，他们会说： “没关系，别着急。” 堵车了，他们会安慰你： “不是你的问题。” “It happens” 给小费最多的也是他们，常常手里准备好了十块，二十块的现金做小费。（年轻人多是在平台上给百分之二十左右的小费，几乎没有给现金的。） 你能感觉到一种很自然的体谅： 事情发生了，你一定也不愿意，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再给你增加压力。 两相比较，那种心情很难形容。 一个人在自己并不舒服的时候，他们更愿意给别人留一点余地。 就在同一天，送过两位华人阿姨，回来的时候，又接了一位女士。 沿查尔斯河北岸开的时候，前方突然施工，导航没有更新，只能改道。 我告诉她： “可能得绕远一点。” 她说： “没关系。” 绕到河南岸，又正好碰上下班高峰。 车几乎堵得不动。 我心情有些紧张，怕她着急，再次跟她解释：“今天太堵了！” 她却一直给我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很奇怪，问她你为什么一直给我说对不起？ 她说因为修路，导致让你的路程增加麻烦，我觉得很抱歉。 然后我们就继续聊天，她说 “别着急，我觉得今天碰上这个改道也挺幸运的。又多看了一会风景。” 最后我把她送到科学博物馆。 她是去听一场钢琴演出的。 我也时常送乘客去Fenway看球赛的，堵车绕道更是常见，即使看到他们确实希望尽快到达，语言上几乎没有遇到抱怨的，看着堵的厉害，会自己下车跑过去，仍不忘道谢。 在同样的国度生活，遇到同样的情况，反应为什么会如此不同？ 我当然不能说哪个民族更好，也不认为我遇到的乘客可以代表任何一代人。 但我想： 一个人年轻时所处的社会，会在他身上留下很深的痕迹。 如果一个人年轻时经历的是匮乏、动荡、不确定，很多东西都需要争，都需要抢，都害怕自己吃亏，那么几十年以后，他也许仍然习惯于首先保护自己。 而如果一个人长期生活在相对稳定、富足、有规则的环境里，他可能更容易相信： 一点损失没有那么可怕， 别人犯一点错误也没关系， 世界不会因为我让一步就把我吞掉。 这不是血统的区别。 甚至不一定是教育程度的区别。 是时代在一个人身上留下的心理结构。 所以我现在看一个人，不太愿意简单地说： “这个人脾气好。” “那个人素质差。” 我会多想一层： 他这一辈子，到底经历过什么？ 宽容背后真正需要的，是一个人内心深处对世界的安全感。 是不急着把自己的不舒服，变成别人的心理负担。

开Uber已经半年多了，今天想聊聊自己的一些感受。 开Uber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你会非常近距离地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也会看到普通美国人生活中非常真实的一面。 当然，我说的“普通人”，只是说当他们坐进我的车里时，无论原来是什么身份，都只是一个普通乘客。 他们中有大学教授、公司高管、大学管理人员，也有建筑工人、普通上班族和老人；有周末去赌场消遣的，有喝醉酒需要打车回家的，也有在深夜赶往医院迎接新生命的。 这段日子，我一个很深的感受是：至少在我遇到的这些乘客中，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大多数人都很客气。 我没有因为自己是Uber司机、是亚裔或者英语不是母语，而明显感受到被轻视。无论是大学教授还是公司高管，上车以后，大家就是人与人之间很自然地聊天。 有几位乘客，我到现在还记得。 有一次接到一对夫妇，聊天以后才知道，其中一位是MIT的双料博士，在SpaceX工作。知道我儿子当时正在申请大学后，他一路给了我很多建议和忠告。 大家本来素不相识，只因为坐上同一辆车，就可以很真诚地聊一路。那次经历让我觉得，人和人之间有时候真的可以很简单、很热情。 还有一次，我接到一位哈佛大学国际项目的负责人。一路上我们聊得很开心，分别的时候，他甚至邀请我们周末一起喝咖啡。 但让我印象深刻的，并不只是这些所谓的“精英”。 有一次，我跑到很远的地方，已经接近新罕布什尔州了，去接一位建筑工人。 因为地方比较偏，又比较远，可能平时不太容易叫到车。当我真的开到工地接到他时，他特别高兴，也一直表达感谢。下车的时候，他又特意给了我5美元小费。 5美元并不是什么大数目，但我能感觉到他那质朴的感谢，他是真的很感谢有人愿意跑这么远去接他。 还有一位老人，周末去赌场消遣一下，回来的路上一路和我们聊天，到家以后很开心地给10美元小费。大家一路说说笑笑，那段车程也就变得很轻松。 还有一个晚上，已经快11点了，我接到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士。 她一上车就特别高兴，主动跟我们分享：“我的女儿今天晚上要生baby了！” 她要赶去医院，因为她马上就要当外婆了。 其实她看起来很年轻，但说起即将出生的小baby，整个人都掩饰不住那种兴奋和幸福。 我也替她高兴，一路祝福她、祝福她的女儿，也祝福那个马上要来到这个世界的小生命。 那一单让我印象很深。 开Uber，有时候真的不仅仅是在“送一个乘客”。 你会在短短几十分钟里，突然进入一个陌生人人生中的某个瞬间。 当然，也有让我紧张的时候。 有一次，警察叫了一辆车，让我们把一位疑似有精神或行为问题的人送到一个行为治疗中心。那位乘客一路非常烦躁，不停地说话，我们其实也很紧张。现在想起来甚至还有一点后怕。好在最后平安到达，把人顺利交接了。 还有一次，晚上我送一位乘客从波士顿去了很远的地方，到达时已经十点半左右。回程我不想一直空车，就沿途继续接单。 其中，接到一位老太太。她在朋友家喝了不少酒，上车以后一直跟我说： “I’m OK. I’m OK.” 我问她：“Do you need any help?” 她还是说：“I’m OK.” 其实我一看就知道，她已经喝多了。 到了她家，我发现她家的院子紧靠着马路。她坚持自己可以走，不需要帮助。我还是把车开进她家的院子，等她下车，一直看着她安全走进家门，我才重新开车离开。 那一刻我想，我作为司机的责任，应该不只是把导航上的这一单“完成”，而是尽可能把一个人安全地送到家。 半年多的Uber开下来，当然很辛苦。但是，它让我看到了最真实的美国人生活的一个侧影。我也在不经意间，成为他们这段旅程中短暂的同行者。 真的很感谢这段经历，每一段路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