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利益结构明显由两个互相矛盾的需求构成:其一是保卫政权,竞赛工业产能的北朝鲜式的需求;其二是与接入世界市场与美元利益体系的菲律宾式的需求。这两个互相矛盾的部分之间,在1970年代以后,以对全社会进行抽取为共同目标,达成了某种共存协议,因为共存比起分裂,对于它们来说都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但是这两个需求分别都需要一个宗主,因为它们都不是一种可以完全脱离外部意义支撑而存在的,自洽的逻辑。于是,保卫政权的需求逐渐靠拢莫斯科,接入美元利益体系的需求逐渐靠拢华盛顿。与此同时,俄罗斯的战争机器正在面临对劳动力和工业产能的饥渴;美国则正在面临对金融接盘者的饥渴。
在一个市场上,有供给,有需求,双方的需求正在对接,而现在的需求错配正在伤害每一方。北京需要莫斯科,莫斯科也需要北京;上海需要华盛顿,华盛顿也需要上海。一个内部只是用权宜与机会主义结合起来的星团,在旁边两个嗜血如命的星团撕扯下,碎裂是必然的,也是更符合稳态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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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型总是沿着阻力最小的方向发生,而对每一个旧国家来说,阻力最小的方向,恰好都是那个不需要改变谁握着那只手的方向。改革要把权力从现在握着它的人手里拿走,所以阻力最大。战争、抽血、封闭都只是让同一只手换一个抽取对象,握手的人不变,所以阻力最小。四家各自走向的,都是能保住那只手的那条路。
先看欧洲,2025年德国为国防开支在债务刹车上开了口子,超过GDP一个百分点的军费不再受限,而几十年来无论基础设施、数字化还是创新投资都没能让它松动的那道刹车,是为军费松开的。欧盟的重新武装计划动用的也是同一个逻辑,钱可以为国防而来,不能为别的事而来。
原因在于,要让欧洲转向创新和商业活力,就得动它的劳动法、福利结构、行业准入、层层叠叠的监管,就得让一大批靠现状吃饭的人输掉,每一步都是一场政治战争。转向军工不需要动这些,它甚至保护这些。德国那些正在失去竞争力的汽车厂、机械厂,它们的工程师、工人、工会和供应链,可以原样搬进军工订单里,结构不变,只是产品从汽车换成装甲车。
战争经济是欧洲唯一一种不需要打破旧结构就能创造新需求的方式,而且它还附带一份新的正当性,增长的承诺死了,保卫文明的承诺接上。它能逃避对第三世界经济殖民留下的那些旧债,机制正在这里。紧急状态下,没有人会问福利国家是用什么供养的;所有旧的账都可以挂起来,等战后再说。
俄罗斯把这条路走得最远,也最能说明它的代价。那套被一些俄国经济学者称为"死亡经济学"的东西,是真实的:高额的签约奖金和阵亡抚恤金,大量流向布里亚特、图瓦、达吉斯坦这些最穷的边疆地区,一个人签约上前线,他家拿到的钱可能是他一辈子在家乡挣不到的。结果是那些地区的收入、存款和消费在战争期间反而上升了。
这在冷冰冰的意义上确实是成功的,它用最小的阻力解决了两个问题,兵源和边疆的贫困,而且完全不需要改革任何东西。可它的陷阱也在这里:这些地区的经济现在是靠战争在转的,和平对它们是一场经济危机。一旦抚恤和军饷停下来,收入会断崖式下跌,退伍回来的人找不到任何能匹配前线收入的工作。
阻力最小的路,往往也是没有出口的路,走得越久,停下来的成本越高,最后它不是一个选择,是一个必须维持的状态。
美国的那条路,也已经被写进了法律。2025年通过的稳定币法案,要求美元稳定币以短期国债等资产作储备,这等于为国债造了一个新的、全球性的、自动的买盘。制造业回流需要重建供应链、培训工人、忍受更高的成本和物价,需要十年和一整代人的耐心,而且每一步都要和资本的利益打架。让全世界通过链上持有美元,从而持续地为美债融资,几乎不需要任何人付出代价,至少在它开始付出代价之前不需要。这就是那道抛物线的上升段,它是阻力最小的,因为它让美国在不改变任何东西的情况下,继续用别人的储蓄过日子。
AI对就业和社会意义的冲击,会制造出大量找不到位置的人,尤其是年轻的男性,而旧的意义体系给不了他们位置。战争经济恰好是历史上吸收过剩劳动力和过剩意义需求最古老的装置,它给人一份工资,一身制服,一个敌人,一种被需要的感觉。AI越是把人从生产里挤出来,战争经济作为一个劳动力和意义的收容所就越有吸引力,这会让欧洲和俄罗斯沿那条路滑得更快。
然后是中国。它之所以转不了轨,是因为它不是一个有单一目标的行为体。它同时想要党的全面控制和市场的活力,出口导向和内需驱动,地方的扩张和中央的纪律,民族复兴的叙事和对美元体系的依附,技术自主和全球市场,每一个目标都被另一个器官挡着。
欧洲、俄罗斯、美国都能找到阻力最小的方向,因为它们内部至少对自己要保住什么是一致的。中国内部各器官要保的东西互相矛盾,于是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有一部分自己在拼命往反方向拉。一个被缝在一起的身体,无法朝任何一个方向跑。所以对它来说,阻力最小的转型恰恰是撕裂本身。
撕开之后,每一块都第一次有了一个一致的目标:北方要保党,于是有指令经济,加入欧亚黑帮国家辛迪加;东南要保和世界市场的连接,于是变成美元生态中的一个殖民地;西南要的是不再被任何一个中央政权抽取,于是用链上账本管理自己的社会运转。每一块都找到了它自己的最小阻力方向,而这些方向在一个统一的中国里是互相抵消的。撕裂是它唯一能动起来的方式。
这也让整个图景显出一个共同的形状。四家都在经历同一件事:那个用增长和涓滴维持的全球化承诺死了,每一家都必须给自己的人一个新的承诺。欧洲给的是战争和保卫,俄罗斯给的是牺牲和抚恤,美国给的是货币的永续,北京给的是保卫政权和忠诚,上海给的是回到一个亲西方的国家,而西南中国给的是一个没有承诺的秩序,你自己负责,没有人替你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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