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的妈查出胃癌那天，把菜谱贴条全撕了。一个月后，她走了。 56 岁的语文老师，在县城一所中学教了三十年书。同事说家里柜子还摆着那摞备课笔记，用橡皮筋扎着，封面写的是 1996 届。她的学生里有后来读到博士的，有去深圳打工的，也有进了看守所的。 诊断书拿回来那天她没撕，叠了一只纸船放在窗台上，跟同事讲，我教了三十年书，知道人这辈子每个章节到哪儿该停。同事愣了半天说不出话。她反倒笑了，给每条信息都做了安排。 钱的事，她把 1998 年开始记的那本账拿出来，是这些年私下资助学生的流水，少的几百，多的几千。她一页页翻完，把名字全涂掉，说以后来找的人不要提钱，提到我家里人会难受。同事说那本账你不留吗，她摇了摇头，那些名字我心里有。 书的事，她把四十年攒的几千册书全寄给了母校图书馆，找了辆小货车装了三次。同事去帮忙搬运，最后一车拉的是教案卡片，写了满满三个抽屉。卡片的边都磨毛了，最早一张是 1989 年的，写的是《背影》那课的板书设计。 学校的事。她跟校长讲，退休前最后一堂课我想在操场上上，一棵树底下一块黑板的那种。校长说可以。她那天提前到了，粉笔写了一节课的内容，没拿课本。学生陆续到了，谁都没意识到这是最后一课，只有她知道自己咳嗽时纸里的血丝越来越多。 退休前最后一个礼拜，她跟同事讲，走之前想去看看当年实习的那所村小。同事问她能不能陪，她说不用，让我去就行。第二天下午她真去了。村小早拆了，原址盖了栋五层的民房。她站在对面马路牙子上看了看，问路边补鞋的老头，村小的梧桐树还在不在，老头摇了摇头说砍了，去年盖房子锯的。 同事那周每天都跟她通电话。第三天她讲，今天学生家长给我送了只土鸡，我炖了。第四天讲，村小的孙老师去世了，前两年走的就是。第三天讲，今天没出去，躺了一天。 第五天她没接电话。同事搭车赶到村小原址，她不在。路边补鞋老头说她昨晚最后见的人是我，问她去哪里，她讲去看海。 后来同事在镇上派出所翻看她注销的手机。朋友圈最新一条发的是当天傍晚，拍的是海，照片正中间一只纸船，叠的，跟窗台上那只一模一样。照片底下有人评论，张老师保重身体。她没回，朋友圈停在那条海。 朋友圈上数第二条，停发于第四天晚上，配图是一只吃了一半的土鸡。朋友圈下数第三条，停发于第三天下午，配图是她年轻时候的备课笔记，第一张卡片拍立得样。第一条卡片上写的是她实习那年上第一节课的最后一行字： 下课了，也得有人站在讲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