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为什么容易左翼横行
雷蒙.阿隆与萨特的世纪之争
在二十世纪的法国思想界,曾经出现过一幕横跨二十余年的奇特景观:有一个人几乎是独自一人,用手中的笔与整个法国左翼为敌,在整整一代人视他为魔鬼的舆论环境中,坚守一个最终被证明完全正确的立场。这个传奇,就是后来被称为“法国人的良心”的雷蒙.阿隆。
这段思想对抗,常常被描述为阿隆和萨特两个人的世纪之争,当时的法国知识界流行一句话:“宁可跟着萨特错,也不跟着阿隆对”。这句话后来被许多阿隆当年的批评者承认,是他们平生最令自己尴尬的一次自白。
因为几十年后的历史证明,萨特在希特勒问题上错了,在抵抗运动上错了,在战后欧洲问题上错了,在东西方意识形态对抗问题上错了,在极权问题上错了,在法国的未来问题上也错了。在哲学和文学上当时几乎无可匹敌的萨特,在社会学、政治实践上得了零分,
而萨特的老同学,那位孤军奋战的对手——雷蒙.阿隆拿了满分。阿隆所具备的,不仅仅是深刻的思想洞察,正确的价值判断,更难得的,是他那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阿隆所面对的,并不仅仅是当年的好朋友萨特,而是萨特身后的整个左翼阵营。
在一个“左”被默认为正确的国家,在一个习惯性用道德激情取代理性判断的民族,在二战后的法国,阿隆的所作所为,几乎就是在与全世界为敌。
战后的欧洲,马克思主义正在文化领域迅速扩张,因为苏联被视为击败纳粹的重要力量,欧洲各国的共产党在抵抗运动中也作出了实际贡献,而人们对经济大萧条的记忆,让资本家和保守派们被认为是软弱无能,甚至是共谋。马克思主义在道德上获得巨大的正当性,很多满怀激情的知识分子在理念上转向国家干预的计划经济,对社会主义路径跃跃欲试。而在法国,共产党PCF一度称为最大的政党,甚至被称之为“7万民烈士”的党。
整个法国知识界全面左倾,当时最有魅力的文化人物萨特,一手高举原创的存在主义,一手高举拿来的马克思主义,成为了法国思想界迎风飘扬的左翼旗帜。支持左翼就是站在正义一边,反对左翼就是冷酷和反动。当时的法国共产党,拥有选民基础、工会控制权、覆盖整个文化界的出版网络,所以持不同意见的知识分子,要面对的不只是论战,而是组织化的全面压制。
从1947年开始,随着杜鲁门主义提出“遏制”政策,冷战拉开序幕,法国知识界在对共产主义的态度上迅速两极分化,左翼阵营出身的阿隆,越来越明确反对苏联模式下的极权主义,拒绝接受萨特代表的左翼知识分子“对民主无情,对极权宽容”的双重标准,与昔日的同窗好友萨特公开决裂,成为冷战时期法国自由主义最重要的声音。
对于萨特而言,他并不认为阿隆具备与自己旗鼓相当的竞争力,刻意对阿隆视而不见,不愿接受在公共媒体上与阿隆进行公开对话,多年也不回应任何来自阿隆的批评。他甚至说:“宁愿和女人谈琐碎的事,也不愿和阿隆谈哲学。”
被贴上“右翼”标签的阿隆,在1948年尝试争取巴黎大学教授一职时,遭受左翼把持的学术圈的政治打击,整整7年,这位法国当时最伟大的政治分析家,没有获得任何顶级学术职位,被迫以记者身份在边缘维系自己的影响力。法国历史学家,也是前共产党员的拉迪里多年后坦诚:“在我的青年时代,阿隆几乎就是魔鬼的化身。他是亲资本主义、亲美国的,因此令人怀疑”。社交晚宴不被邀请,学术会议不被邀请,著作颇丰的阿隆出版了新书之后,不是被恶意批评就是被沉默对待,当时的法国充满一种在民主国家很难出现的氛围,在这种氛围中,认真对待阿隆,本身就需要付出社会代价。
所以当后来萨特的另一位昔日好友加缪站到阿隆这一边,反对苏联斯大林,反对萨特时,被另一位历史学家托尼.贾徳在《责任的重压》一书中,说加缪与阿隆一样,是极少数展现了政治勇气和道德诚信的人。
1955年,雷蒙.阿隆出版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著作《知识分子的鸦片》,这是一本向整个时代宣战的书,也是阿隆对法国左翼最直接最全面的还击。在书中他仔细分析了左翼在法国盛行的原因,直接针对当时欧洲知识界普遍推崇马克思主义,看好苏联的潮流,尖锐批判左翼知识分子的意识形态盲从。书名借用马克思说的“宗教是人民的鸦片”这句话,指出马克思主义已经成为知识分子的“世俗宗教”和精神鸦片。该书现在被公认是20世纪政治思想史上的经典论战之作,也是社会学的里程碑。
托马斯.索维尔等后来者从中汲取灵感,讨论知识分子的“虚妄”和“异化”。它永远在提醒知识分子,真正的“介入”不是拥抱幻想,而是直面现实的复杂性。在《知识分子的鸦片》一书以及相关著作中,阿隆将法国左翼强大的原因,归结为是“历史记忆”加“道德文化”加“国家结构”这三者叠加的结果。先说“历史记忆”,阿隆反复强调法国大革命是“左右对抗的祖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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