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不算孤例，80-90 年代传入的思潮对这波“独立女性”的影响是巨大的。讲一个城市里普通姑娘的故事。 我认识一个朋友，从小在机关大院长大。九十年代末她考进了一所不错的大学，学的是文科。那时候校园里大家都在传看一些翻译过来的西方小说和哲学书，宿舍里经常争论到半夜，讨论女人要不要结婚，要不要生孩子，要不要为家庭牺牲自己。 她读得热血沸腾，觉得自己绝对不能像母亲那辈人一样，一辈子围着厨房和老公转。她母亲是小学老师，每天下班就做饭洗衣，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连碗都不洗。她发誓自己以后绝不嫁这样的男人。 大学毕业后她分到一家事业单位，工作清闲，待遇不差。单位里有个男同事追她，本地人，家庭条件不错，人也老实。两人处了一年，男方家里开始催婚。她犹豫了很久，觉得自己才二十五，人生才刚刚开始，怎么能这么快就跳进婚姻的火坑。她想起书里写的那些独立女性，都是在三十岁以后才找到真爱的，于是她跟男同事说了分手。 男同事后来跟另一个姑娘结了婚，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但很踏实。她继续在自己的人生路上往前走，换过几份工作，从事业单位跳到了外企，又从外企跳到了创业公司。每到一个新环境，她都期待能遇到那个精神上完全契合的人。 确实也遇到过几个，有一个是做设计的，很有才华，但性格太飘，两个人吵架不断。还有一个是公司高管，成熟稳重，但离过婚，家里父母强烈反对。她当时想着自己条件也不差，凭什么要找一个二婚的，于是又放弃了。 就这样一年一年过去，她身边的同龄朋友一个个结婚生子，聚会时聊的都是孩子上学、学区房、补习班，她渐渐觉得自己跟他们说不到一块去。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但有时候夜里加班回来，打开空荡荡的屋子，听见隔壁邻居家里传出来的说笑声，心里会突然安静得发慌。 三十八岁那年她父亲生病住院，她一个人在医院陪护，看着隔壁病床的老太太有女婿端水送饭，有外孙在床边喊姥姥，她父亲虽然不说，但眼神里那种担忧她看得出来。那天晚上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第一次认真地想，如果当初跟那个男同事结了婚，现在孩子也该上初中了吧。 但她没有如果。 去年我碰见她，她一个人住在城南的一套两居室里，养了一只橘猫，周末去上插花课，看起来过得挺精致。她跟我说，现在想开了，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过法。但喝了点酒之后她声音低了下去，说她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起年轻时读的那些书，觉得那些书给了她一双翅膀，却没有告诉她天上有风有雨，也没有告诉她飞累了落在哪里。 她说她不怪那些书，也不怪自己，怪只怪那个年代，所有人都急着让女人睁开眼睛看世界，却没人教她怎么在看完世界之后，踏踏实实地落回地面。 她说完这句话，窗外的路灯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她没有哭，只是笑了笑，说这就是命吧。可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个疙瘩，那个疙瘩不是后悔，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遗憾，遗憾自己曾经那么相信书上写的东西，最后却发现书里的生活，跟书外的生活，是两回事。 她今年已经四十七了，那些书她到现在还留着，只是再也没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