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皇后。
公元前205年,彭城城外。
吕雉带着一双儿女,混在逃难的人群里往西跑。
项羽的楚军骑兵从背后杀来,尘土遮天,马蹄声像碾过骨头的闷雷。
她怀里抱着刘盈,手里拽着鲁元,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就在前一天,她还以为丈夫刘邦打进了彭城,她们娘仨终于能过上好日子了。
结果刘邦进了彭城就忙着收项羽的财宝美人,被项羽回师一击即溃,五十多万大军作鸟兽散。
刘邦逃命的时候,嫌马车跑得慢,把刘盈和鲁元推下车。
车夫夏侯婴看不下去,停车把孩子抱上来。
刘邦又推,夏侯婴又抱。
反复好几次,刘邦差点把夏侯婴也砍了。
吕雉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自己在逃,孩子在哭,而那个她嫁了十几年的丈夫,此刻大概正搂着戚夫人,一边喝酒一边看项羽的追兵在身后扬起的尘土。
她被楚军抓住了。
和刘邦的父亲刘太公一起,被押到项羽面前。
项羽把刘太公绑在砧板上,架起大锅,派人告诉刘邦:
你不投降,我就把你爹煮了。
刘邦回话:
“咱俩当年一起楚怀王面前结为兄弟,我爹就是你爹。你要煮咱爹,记得分我一碗汤。”
这话传到吕雉耳朵里的时候,她是什么反应?史书没写。
但我们可以想。
她嫁刘邦的时候,不到二十岁,刘邦四十多。
她下地干活,他在外面喝酒赌钱。
她生儿育女,他带着私生子刘肥回家让她养。
她被抓去当人质,他在定陶搂着戚夫人。
现在项羽要煮她公公,刘邦说“分我一碗汤”。
一个女人的心,大概就是从这些事里,一点一点凉下去的。
在楚营的两年多,吕雉每天醒来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第二天。
项羽没杀她,大概觉得一个女人不值当,留着还能要挟刘邦。
她给刘太公洗衣做饭,在军营里干杂活,晚上蜷在草堆里,听着外面楚军操练的号令声入睡。
没有人和她说话,没有人来看她,刘邦那边连一个使者都没派来过。
她想过死吗?大概想过。
但她还有两个孩子。
刘盈和鲁元跟着夏侯婴逃出去之后,被刘邦带回了关中。
吕雉要活着回去。
两年后,鸿沟和议,项羽把吕雉和刘太公放了回去。
她回到刘邦身边,发现一切都变了。
刘邦身边有了戚夫人。
年轻,漂亮,会跳舞,会撒娇,会陪着刘邦喝酒到深夜。
刘邦看戚夫人的眼神,是吕雉从来没有见过的。
她给刘邦生了太子刘盈,但刘邦看刘盈的眼神总是带着嫌弃,
“仁弱”,“不像我”。
戚夫人也生了个儿子,刘如意,刘邦喜欢得不得了,说“如意类我”。
戚夫人不是省油的灯。
她天天在刘邦耳边哭,要刘邦立如意为太子。
刘邦动心了,在朝堂上提出来,大臣们反对,暂时按下。
但戚夫人不罢休,继续哭,继续闹。
刘邦又提。
反反复复。
吕雉坐在皇后的位置上,看着这一切。
她的丈夫要废她的儿子,立另一个女人的儿子。
她怎么办?
她不能和戚夫人比美貌,比撒娇,比唱歌跳舞。
她能比的是什么?是资历,是功劳,是朝臣的支持,是那个“皇后”名分背后的政治合法性。
她去找张良。
张良说,皇上一直想请商山四皓出山,请不动。
如果你能请动他们辅佐太子,皇上就不会废太子了。
吕雉就派人带着太子的亲笔信,带着厚礼,去请商山四皓。
四个白发老头真的来了。
刘邦看到商山四皓站在太子身后,大吃一惊,说:
“我请你们那么多年你们都不来,怎么跟了我儿子?”
四皓说:
“陛下轻慢士人,太子仁孝,所以我们来了。”
刘邦知道,废太子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他指着四皓的背影对戚夫人说:
“我本想让如意为太子,但太子有四皓辅佐,羽翼已成,动不了了。”
戚夫人当场哭了。
刘邦说:
“你跳个舞吧,我给你唱楚歌。”
戚夫人起舞,刘邦唱: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唱完,刘邦走了。
戚夫人还在哭。
吕雉在暗处看着这一幕。
她知道,刘邦活着的时候,戚夫人动不了太子。
刘邦一死,戚夫人就死定了。
公元前195年,刘邦驾崩。
吕雉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戚夫人关起来,剃光头发,戴上枷锁,穿着囚衣,在永巷舂米。
戚夫人一边舂米一边唱:
“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
吕雉听到这首歌,大怒。
她本来只想让戚夫人吃点苦头,但这首歌让她想起一件事:
刘如意还在赵国当藩王。
如果刘如意知道母亲在受苦,会不会造反?
她派人去赵国召刘如意进京。
赵国丞相周昌挡着不让来,说“高帝把赵王托付给我,赵王年纪小,听说太后怨恨戚夫人,想召赵王去一并杀掉,我不敢让他去。”
吕雉先调走周昌,然后召刘如意进京。
惠帝刘盈是个仁厚的人。
他知道母亲要杀弟弟,亲自去霸上迎接刘如意,把他带进自己的寝宫,同吃同住,让吕雉找不到机会下手。
但有一天早晨,惠帝早起去打猎,刘如意年纪小,贪睡没跟着去。
吕雉的使者带着毒酒进了寝宫。
等惠帝回来,刘如意已经死了。
然后轮到戚夫人。
砍手脚,挖眼睛,熏耳朵,灌哑药,扔进厕所,叫“人彘”。
吕雉还叫惠帝来看。
惠帝看到厕所里那个蠕动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旁边人说是戚夫人。
惠帝当场大哭,病了一年多,派人告诉吕雉:
“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
从此惠帝不理朝政,天天喝酒。
七年后,二十四岁的惠帝死了。
吕雉站在儿子的灵前,哭不出来。
史书说她“泣不下”。
张良的儿子张辟疆对陈平说:
“太后只有惠帝一个儿子,现在惠帝死了,她哭不出来,是怕你们这些老臣。
你们不如请太后封吕台、吕产、吕禄为将军,统领南北军,让吕家人进宫掌权。
这样太后安心了,你们也安全了。”
陈平照办。
吕雉果然安心了,哭出了声。
惠帝死后,吕雉立了一个婴儿当皇帝,自己临朝称制。
她在朝堂上封吕家人为王,右丞相王陵说“高帝白马之盟,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
吕雉当场翻脸,把王陵明升暗降,夺了实权。
吕雉掌权八年,把一个被战争掏空的国家慢慢养了回来。
她减轻赋税,放宽刑罚,和匈奴和亲,让百姓喘了口气。
司马迁说她:
“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
公元前180年,吕雉病重。
她知道自己一死,吕家人保不住。
她封吕禄为上将军,吕产为相国,叮嘱他们说:
“高帝定天下后,与大臣盟誓‘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
现在咱们吕家封了王,大臣们心里不服。
我死后,你们千万不要为我送葬,一定要掌握军队,守住皇宫。
否则你们必死无疑。”
她死了。
吕禄吕产果然被周勃陈平所杀,吕家满门抄斩。
吕雉这一生,从一个被父亲嫁出去的少女,到一个在楚营里熬过两年的俘虏,到一个被丈夫嫌弃的糟糠之妻,到一个在朝堂上和大臣博弈的皇太后。
她的狠毒是真的,她的人彘是真的,但她被丈夫薄情、被戚夫人逼迫、被整个时代对女性的恶意包围,也是真的。
她死后,史书写她“刚毅”,写她“残忍”,写她“祸乱朝纲”。
但很少有人写,刘邦当年推儿女下车的时候,她在逃;刘邦说“分我一碗汤”的时候,她在楚营里当人质;刘邦搂着戚夫人喝酒的时候,她在宫里守着空床。
她从一个心凉透了的女人,变成了一个心硬透了的太后。
这中间隔着多少杯毒酒、多少次背叛、多少个独自醒来的夜晚,没有人算得清。
“第一位皇后”这个头衔,不是荣耀。
是一个女人在漫长的一生里,一次又一次被推下深渊之后,自己爬出来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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