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的手指停在琴键上方三厘米处,没有落下。
窗外的梧桐叶正以某种精确的角度切割午后的光线,在琴房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她的学生——一个扎马尾的十二岁女孩——正屏息等待她示范下一个乐句。但苏婉清的目光已经越过琴谱,落在手机屏幕上那条刚刚弹出的消息上。
「婉清,出事了。你下课给我回电话。」
发件人是李志明。她的丈夫。
苏婉清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李志明发消息从来不用句号。他习惯用空格代替一切标点,像他做装修时习惯用差不多代替精确测量。句号意味着他斟酌过措辞。句号意味着事情比他愿意承认的更严重。
「老师?」女孩小声唤她。
苏婉清收回目光,手指落下。肖邦降E大调夜曲的旋律从她指尖流淌出来,圆润、克制、分毫不差。她教了十二年钢琴,手指早已形成独立的记忆系统——无论心里在想什么,指尖都能准确地找到正确的位置。这是她最引以为傲的能力,也是她后来才意识到的最危险的弱点。
四十分钟后,她送走学生,关好琴房门,拨通了李志明的电话。
「喂?婉清?」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语速快了三分之一。结婚七年,苏婉清已经能像听音辨和弦一样从他的声音里分辨出每一种情绪的频率。此刻的频率是——恐惧。
「什么事?」
「那个……城北那个庄园的项目,你还记得吧?去年年底接的那个。」
「记得。」苏婉清靠在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遛狗的老人。那个项目她知道,李志明当时兴奋了好几天——一个私人庄园的室内装修,预算充足,工期宽松,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怎么了?验收出问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两秒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响亮。
「不是验收的问题。」李志明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是……是庄园的一部分塌了。」
苏婉清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
「什么叫塌了?」
「就是……上周下那场大雨,庄园西翼的屋顶结构出了问题,整个……整个塌下来了。砸坏了一楼的书房和收藏室。」李志明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开始发抖,「沈先生——就是庄园的主人——他找了第三方机构来做检测,结果……结果说我们用的钢梁规格不达标,承重计算也有问题……」
「你用了什么规格的钢梁?」苏婉清的声音很平静。这种平静是她多年练琴养成的习惯——越是紧张的时刻,声音越要稳。指尖可以在琴键上颤抖,但音色不能乱。
「我……」李志明说不下去了。
「李志明。」
「四号。」他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的,「合同上写的是六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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