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之外,正在消失的就业安全感
在宏观经济的叙事里,5.2%是一个令人安心的数字。
它意味着就业形势“总体稳定”,绝大多数劳动者仍然拥有工作,劳动力市场尚未出现大面积失速。但只要把目光从统计公报移向现实,就会看到另一番景象:写字楼里的工位正在减少,建筑工地安静了下来,外卖、网约车和其他零工行业,却不断涌入曾经坐在办公室里的人。
数字没有显示出剧烈变化,生活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具体。
问题未必在于5.2%是否真实,而在于它已经很难完整描述今天的就业市场。调查失业率能够告诉我们一个人有没有工作,却很难说明他的收入是否下降、岗位是否稳定、工时是否充足,更无法呈现那些经历降薪、停工、转岗和被迫灵活就业的人。
一个人白天投简历,晚上跑外卖,在统计中可能仍属于就业人口;一个年轻人屡次求职失败,最后索性留在家里,只要不再主动寻找工作,也可能退出失业统计。
于是便出现了一种颇为矛盾的景象:失业率看起来波澜不惊,越来越多人却感到工作难找、收入难涨,现有岗位也随时可能消失。
比失业更普遍的,是就业质量的下沉。
过去能够提供稳定收入和职业预期的岗位正在减少,临时性、平台化和低保障的工作不断增加。劳动者并没有整齐地出现在失业队伍中,而是散落在降薪、待岗、兼职、返乡和零工经济里。统计意义上的“有工作”,逐渐与生活意义上的“有保障”分离。
近期政策文件开始更加明确地提及违法裁员、欠薪欠保、就业歧视以及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的权益。这当然不能直接证明就业市场已经失控,却足以说明,劳动关系恶化和就业保障不足,已经不再是零散的个人遭遇。
政策不会凭空产生。一个问题需要被反复写入规划、法规和治理文件,本身就意味着它已经积累到无法忽视的程度。
就业压力的背后,是一条更加漫长的经济链条。
房地产下行削弱了家庭财富,收入预期转差又让人们不敢消费。很多家庭开始减少开支、推迟购房、增加储蓄,甚至提前偿还贷款。站在个人角度,这些都是理性的自我保护;当千家万户同时这样做,消费便会持续收缩。
企业收入下降后,只能压缩投资、冻结招聘、削减工资和岗位。就业进一步恶化,居民随之变得更加谨慎。经济就这样被拖入一个彼此强化的循环:
房价下跌,财富缩水;
信心减弱,消费收缩;
企业承压,招聘减少;
收入预期继续下降。
这正是资产负债表衰退最令人棘手的地方。每个人都在努力让自己的财务状况变得更安全,最终的结果却可能是整个经济更加疲弱。
与此同时,利润正在向少数资本密集、资源密集和技术密集型行业集中。这些行业可以创造很高的产值,却不需要雇用同等规模的劳动者。传统建筑、房地产、加工制造和中小服务业一旦收缩,新兴产业很难在短期内填补它们留下的就业缺口。
经济仍然可以增长,部分企业也可以继续盈利,但增长与普通人的工作、工资和安全感之间,正在出现越来越宽的裂缝。
因此,真正值得追问的,已经不是失业率究竟是5.1%、5.2%还是5.3%。
更重要的问题是:一份工作还能不能提供稳定收入,一个年轻人还能不能看到职业上升的路径,一个普通家庭是否仍然相信,只要努力工作,明天就会比今天更好。
统计数字可以描述就业,却无法统计那些正在消失的确定感。
而经济一旦失去这种确定感,最难修复的便不再是增长率,也不是某一张报表,而是人们对未来的信心。
数字可以在一个季度内发生变化。
信心的重建,往往需要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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