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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发
@wangdefapodcast
密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起飞。 感谢你来到这里!请我喝杯咖啡吧~
加入 August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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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八年六月七日天刚亮,郑州北边的黄河大堤上,国军新编第八师的参谋熊先煜走进一座没人看守的关帝庙,对着关公磕了三个响头。他跪在地上默默祷告:我们打不过他们,万般无奈,只好放黄河水淹,淹死了老百姓,你得宽恕我们。大约一个钟头以后,他在庙西约三百米的地方选定了扒口的位置。那个地方叫花园口。 两天以后,黄河从这里改道,水往东南漫过河南、安徽、江苏三省。下这道命令的是蒋介石,为的是挡住日军。挡住了吗? 那年五月,徐州丢了。日军顺着陇海铁路往西打,六月六日占了开封。再往西就是郑州,陇海、平汉两条铁路在这里交叉,日军过了郑州,就能沿平汉铁路一路南下武汉。日本急着拿下武汉,好早日结束对中国的战争;当时统帅部和政府机关都在武汉。国军刚在开封以东围攻日军一个师团没有得手,前线十万人奉命仓促撤下来,又累又乱。第一战区参谋长晏勋甫后来回忆当时的判断:假使敌人继续向西冒犯,我已无可使用的有力部队进行阻击了。 蒋介石这时要的是时间:让徐州撤下来的大军脱身,在武汉布防,政府往西迁。六月一日,国军决定豫东大军向豫西山地转进,同时决定扒开黄河。这几天给蒋介石递扒堤主意的不止一个人。六月三日,洛阳的一个师管区司令发来电报,说要掘开黄河,用水淹没日军主力,“明知牺牲惨重”,为了救国,也只好忍痛去做。 据晏勋甫回忆,最后的决定是在电话里做的。他和司令长官程潜商定扒堤,正好蒋介石侍从室主任林蔚打电话来问以后怎么办。晏勋甫把计划告诉他,请他马上报告委员长。不到一个钟头,林蔚回电话:“委员长和我们研究了,委员长同意。”蒋介石派第二十集团军总司令商震督工。下游的百姓不预先通知,怕消息走漏,让日军知道。 头一处口子开在东边的赵口,挖了两天,水只流出一丈多远,两边的土就塌下来,把口子堵死了。六月五日中午,蒋介石打电话给商震,严厉督促实行。第二天傍晚,任务落到守这段河防的新编第八师。师长问熊先煜挖哪儿,他说花园口为宜。师长把这件事交给他主持。熊先煜在当天的日记里写:受命之下,颇感兴奋。 他看中庙西那段堤,是因为放出来的水可以顺着贾鲁河的河道往东南流,经过中牟、尉氏、扶沟、西华,进淮河;口子要是再往西一点,郑州和铁路沿线都要被淹。他在日记里写:利用贾鲁河道,以防漫延,当可减少人民之损害。 他把地图铺在地上,问黄河水利委员会管这段堤的张段长行不行。张段长两眼发直,连声说:要死多少人……要死多少人呐!熊先煜提高了嗓门: “死人是肯定的,在这里决堤,死的人会大大减少。你必须表态,行,还是不行?” 张段长看了地图,同意了。随行的工兵营长咚的一声跪下,大家跟着跪下,四个人跪成一排,对着黄河放声大哭。 两千多官兵在堤的南北两面同时动工,附近村子的百姓也被叫来帮着掘土。武汉的最高当局不时打电话来问挖到哪儿了。集团军的参谋处长到工地宣布:当夜十二点以前放水,总司令奖法币两千元。师长派一个团在四周警戒,对村里人说日本人快打过来了,把十里以内的人赶开。师长对副师长交代了一句:这必然使泛滥区的老百姓受到莫大的损失,为此,要避免说是挖堤。 六月九日上午八点,放水。起初水流得很慢,到午后一点多,水势骤猛,似万马奔腾。熊先煜当天在日记里写:此举本为阻止敌人,挽救全局,故不惜重大牺牲,以求最后胜利。几句之后又写:无数小民之房屋财产,已荡然无存,救济之方,为我政府及全国同胞是赖也。 水顺着贾鲁河往下走。那正是麦收前,地里的人舍不得走。一个尉氏县的灾民后来回忆: “开始大家还想着水不会流多长时间,等挡住了黄河口,就有法生活了。全村几乎没有一人想到要出外逃荒。” 花园口附近的靳满仓那时还是个孩子,他记得:被围在高处的人没的吃,一阵子下来,饿死的老多,水浅的地方,麦子还露个头,逃到大堤上的人,就挎着个篮子,蹚着水到地里去薅麦穗。 六月十一日,蒋介石给程潜发了一封密电,头一条要对百姓说堤是日本飞机炸的,第二条要拿这片洪水当前线的屏障: “(一)须向民众宣传敌飞机炸毁黄河堤。(二)须详察泛滥景况,依为第一线阵地障碍,并改善我之部署及防线。” 对外怎么说,放水当天程潜就向蒋介石报告过:此间已拟定对外宣传。上面让新八师用炸药炸倒决口附近的小龙王庙、几间房子、几棵大树,再发电报说大批日本飞机来轰炸,把大堤炸垮了。中央社随即发出消息:日本飞机违反国际公法,炸垮黄河堤岸。军事委员会给师长记了一功。外国记者要来看,就再演一场军民抢堵。记者边走边问,堤约有二十米厚,弹坑不过一米左右深,怎么炸得垮。有的去问被叫来演抢堵的人,这些人只好装作听不懂。八月,黄河水利委员会的报告说,到七月底口子已被冲到三百七十六米宽,报告里写的还是花园口被炸决口。对自己的百姓,这个说法一直用到抗战胜利。 挡住日军了吗?挡住了,但只挡住了郑州这一路,也只挡了四个多月。放水第二天,熊先煜在日记里记,据报已经打进中牟县城的日军往回逃了。日军本想过郑州、沿平汉铁路直下武汉,这条路被水断了,只好绕到长江两岸往上打:六月打下安庆,七月打下九江,十月底打下武汉。武汉因此晚丢了四个多月,蒋介石换到的就是这四个多月。 这道口子在之后的九年里一直没有堵。泛滥的黄河成了国军和日军之间的一道防线。黄河水利委员会的工程师徐福龄回忆,国民党中央政府提出“河防即是国防,治河即是卫国”的口号,把泛区西边新修的防泛大堤当作前线阵地,要求大家严加防守。新堤修得仓促,许多地方是沙子堆的,屡次决口;修堤的人工和材料,都向当地百姓摊派。 尉氏有个叫刘焕的农民,水来以后,一家七口逃荒到西华,住在庙里,刘焕和弟弟打短工,王瑞英和弟媳带孩子要饭。妻子王瑞英在庙里生下的女儿饿死了,大女儿送给别人家当童养媳,没几天刘焕的母亲也死了。母亲死后四五天,保长上门派工,叫刘焕去打黄河堤,说这回以工代赈,给钱给粮。刘焕对王瑞英说: “俺去,俺这身子骨能撑一天就干一天,能挣一斤粮食给你和德安(他们的儿子)吃两顿面糊糊也是好的,这树皮草根再吃下去,俺一家又得死人。” 第二天有人捎信来,刘焕走了三十里路,到了道陵岗的工地,就倒在地上起不来了。王瑞英赶过去,人已经死了几个钟头。别人拿来一捆高粱秆,把他的尸体卷起来,埋了。 死了多少人,没有一个准数。战后的调查说,战争期间这片洪水在河南、安徽、江苏造成八十多万人死亡,近四百万人流离失所。尉氏、扶沟两县,平民每四个人里死了一个多。一九四三年,泛区刚熬过一场大旱,五月麦子快熟的时候,新堤又决了口。 一九四五年以后,真相瞒不住了,国民政府改了说法,把泛区百姓的遭遇说成中国人民为抗日救国所做的牺牲。七十年代出版的《蒋介石秘录》这样写这场洪水: “诚然,洪水淹没了田地,民众生活难免受到影响;不过,当时黄河水量不多,水流速度每小时只不过3公里,浸水地区最高水位不到一米,农民都还可以步行往来。” 五十年后,熊先煜回顾这件事,仍然认为是这场牺牲改变了战局,也说:对于被洪水吞没的数十万同胞的灵魂,我的心永远也得不到安宁。 一九四七年三月,花园口的口子堵上了。这一年,王瑞英领着德安回到尉氏。九年前一家七口出门,回来的是两口。 ——熊先煜日记(1938年6月6日至10日)、刘仲元等1938年6月3日电、程潜1938年6月9日电、蒋介石1938年6月11日电、王郁骏1938年8月6日电、魏汝霖1939年3月报告,均收入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中华民国史档案资料汇编》第五辑第二编政治(五),第421—433页 ——晏勋甫《记豫东战役及黄河决堤》、朱振民《爆破黄河铁桥及花园口决堤执行记》,《文史资料选辑》第54辑,第173—175、182—184页 ——熊先煜口述、罗学蓬整理《炸黄河铁桥扒花园口大堤真相》,《文史精华典藏版》第5册,河北人民出版社,第60—63、65页 ——穆盛博《洪水与饥荒:1938至1950年河南黄泛区的战争与生态》,亓民帅、林炫羽译,九州出版社,2021年,第34—35、37、39—40、44—45、73—74、89、155、173—175、237页(灾民口述转引自梅桑榆《花园口掘堤前后》、王小秋等) ——古屋奎二主笔《蒋介石秘录》第4卷,湖南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8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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