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泰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天怎么看，取决于人民怎么看；天听到什么，取决于人民在说什么。天命在这里根本就是一种由人的选择显示出来的判决，天只是这份判决的名字。 “牧野之战本身也在印证这一点。《史记》记载商军阵前倒戈，传说武王会师孟津时有八百诸侯不期而至。商的覆灭，与其说是被周打败，不如说是那张联盟的网里，一个又一个节点用脚投了票。纣王的世界观在他自己看来，是自洽的：帝站在他这一边，他以为这样能行；而真正决定成败的，是那些不再愿意为他作战的人。 但这里有一处关键的差别，它恰好说明了为什么天命在这三千年间都没有改变人们的命运，而市场机制可以。 一个垄断者能收的价格，上限是顾客转向替代品的成本。秩序被一个政权垄断的时候，替代品只有一个，就是推翻它，而推翻它的成本是一场战争、一代人的流离和死亡。于是统治者能从人们身上拿走的，就可以一直逼近这个成本，只要人们觉得忍下去比造反好受一点，他们就会忍下去。 王朝中后期那种漫长的、令人窒息的苦难，在这个意义上并不是意外：它是秩序垄断的溢价，而这份溢价的高度，恰好被造反的代价钉住了。人们大部分时间生活在苦难里，是因为离开的门槛被定得太高。 现代的民主制度其实已经试着缩短过这个间隔。四五年一次的选举，相当于让天命对执政者更频繁地开口，换掉一个政府不再需要一场战争。但它缩短的只是人的任期，没有缩短秩序本身的更新。宪法、国家、金融体系这些更深的结构，依然要靠危机才能触动，大而不能倒，正是一个结构在选举照常进行的时候依然无法被淘汰的样子。换人变便宜了，换规则依然无比昂贵，代价仍然是一代甚至几代人的毁灭。 去中心化账本做的事情，是把这个门槛拉到接近于零。离开一个裁决者、换一份规则、分叉一套合约，代价只是几次点击，于是任何一个提供秩序的人能收的溢价，也就被压到了离开的成本附近。 衰败不会因此消失，提供者照样会变懒、会腐败、会被自己的利益俘获；但每一次衰败都会立刻被一次与很多次离开纠正和出清。出清的单位是一个产生并没有实质性门槛的秩序提供者，而不是一个王朝。需要外部冲击才能清除的积累，在这里每天都在被清除，因为分利集团还来不及长大，它的客户就已经走了。 过去三千年，每一个秩序在开始的时候都是对的，只是纠正它的代价太高，于是人们用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去等一个王朝的天命慢慢耗尽。如果纠正的代价能够低到每天都可以发生，人们就不必再等待天命的下一次轮回。 好的秩序可以在它变坏的那一刻就被替换，而不必等它坏到所有人都活不下去。这种周期被缩短为每天，每分和每秒的用脚投票，正是天命的本质属性。” 而这一个拥有全新逻辑的世界，替代当前自信地以为能够绑架所有年轻人一生命运的体制的过程，正是一个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生在所有人面前的，天命以金融市场的机制而更替的窗口：以创造和拉低人们创造成本、选择成本和离开成本的方式，使它的赌注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