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通往事》开篇 · 杠杆上长出来的帝国
2026年10月2日,彭博社的一条消息在华尔街的交易台之间传开。美银、花旗、摩根士丹利等银行组成的银团,正准备发出认购函,为一笔AI芯片融资募集资金,总规模约600亿美元。其中420亿美元是A类优先担保贷款,另外180亿美元的B类次级部分由黑石领衔,黑石旗下基金认购90亿,其余再分销出去。
钱最终流向的地方,是Anthropic,以及其他需要算力的AI公司。组织这笔融资的,是卖芯片给它们的博通。
前一天,路透社从Anthropic的IPO招股书里翻出了另一笔账。博通同意向Anthropic提供最高420亿美元的贷款,以可转换票据的形式,大约能覆盖Anthropic未来五年租用TPU算力1252亿美元承诺金额的三分之一。而在那笔600亿美元的融资里,博通还提供了所谓的残值支持,相当于为优先级部分兜底。
把这几层关系叠在一起看,博通在同一张网里同时扮演了三个角色。它设计芯片卖给客户,借钱给客户买芯片,再为借给客户的钱提供担保。按照路透的说法,Anthropic明年将成为博通核心芯片设计业务的第一大客户。
一、一笔让人睡不着的账
AI产业链里的循环融资早已算不上新闻。英伟达投资OpenAI,OpenAI再拿钱买英伟达的GPU,AMD用认股权证换来大额订单,类似的结构这两年层出不穷。华尔街对这种模式的疑虑一直存在,罗斯柴尔德的一位合伙人在路透的报道里表示,眼下有大量资金集中押在两家公司身上,押的是它们能否赚到足够的收入,去支撑已经发生的所有融资。
博通这一次走得更远一些。招股书专门提示了潜在的利益冲突,某些付款或履约违约一旦发生,Anthropic的大部分租赁义务可能被要求立即偿付,同时它动用那笔420亿美元贷款额度的能力也会受到限制。客户最困难的时候,供应商、债主、担保人这三重身份之间,会出现真正的张力。
这样的结构放在任何一家芯片公司身上,都值得反复掂量。可如果你熟悉博通过去二十年的历史,大概会觉得一点也不意外。
二、它本来就是杠杆造出来的
2005年,KKR和银湖资本用26.6亿美元,从安捷伦手里买下了它的半导体部门。安捷伦本身是1999年从惠普独立出来的,而这个半导体部门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61年惠普内部的半导体业务。交易在当年12月1日完成,新公司取名Avago,带着射频、光电器件和企业级定制芯片三条产品线开始独立经营。
这是一笔标准的杠杆收购,用借来的钱买下资产,再用资产产生的现金流偿还债务。为了降低收购留下的负债,Avago在随后两年陆续把两块非核心芯片业务卖给了Marvell和PMC-Sierra。2006年3月,私募股东请来一位出生在马来西亚槟城、MIT机械工程毕业、哈佛MBA、长期从事财务和经营管理的职业经理人担任CEO,他叫陈福阳。
此后的十几年里,Avago每一次重大跃升都建立在债务之上。2013年底,它宣布以66亿美元现金收购LSI,资金来自46亿美元银行贷款、银湖认购的10亿美元可转债和10亿美元自有现金。2016年2月,它完成了对Broadcom约370亿美元的收购,现金部分靠新增的156亿美元定期贷款支付,被收购的这家公司营收规模比Avago自己还大。交易完成后,新公司取名博通,Avago这个名字从此消失。2017年11月,它向高通提出含债务在内约1300亿美元的收购提议,银湖再次出具50亿美元的可转债融资承诺,四个月后,这笔交易被美国总统以国家安全为由下令禁止。2023年11月,在中国市场监管总局放行之后,它完成了对VMware约690亿美元的收购,总债务随之升至接近700亿美元。
模式始终没有变过。借钱,买下一家拥有市场第一产品的公司,剥离非核心业务,压缩费用,用现金流还债,等债务降到舒适的水平,再借下一笔。
唯一的变化在于杠杆的用途。过去二十年,博通借钱是为了收购资产。到了2026年,它开始用杠杆为客户创造购买力,让客户有钱买它的芯片。
三、一个名字,三条血脉
今天站在全球市值前列的这家公司,名字、骨架和手法分别来自三个地方。
名字来自1991年在南加州创立的Broadcom。两位创始人Henry Samueli和Henry Nicholas,一位是UCLA的教授,一位是他的第一个博士生,靠有线调制解调器和机顶盒芯片起家,赶上了九十年代宽带入户的浪潮,在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里一度跻身美国最炙手可热的科技股之列。后来它做进数据中心的以太网交换芯片,那条产品线正是今天博通AI网络业务的源头。
骨架来自惠普。Avago继承了惠普几十年积累的光电器件、射频和芯片设计能力,后来并入的LSI又补上了定制芯片领域大量的专利和工程师。
手法属于陈福阳。他很少在财报电话会上谈技术愿景,只关心一块业务能否在自己的市场里排第一,能否稳定地产生现金。符合标准的留下,不符合的出售。
2016年交易完成时,被收购的一方保留了名字,收购方的名字从此消失。理解今天的博通,绕不开这次改名背后的逻辑,陈福阳在意的从来只有资产能产生多少现金,品牌叫什么对他无关紧要。
四、英伟达之外的那一极
AI算力的版图里,英伟达仍然占据绝对多数。过去两年,另一条路线的分量却越来越重。谷歌、Meta、OpenAI、Anthropic这些最大的算力买家,开始和博通一起设计属于自己的专用芯片,博通把这类产品统称为XPU。
增长的速度相当惊人。2026财年第三季度,博通AI半导体收入同比增长221%、环比增长54%,达到167亿美元,占公司总营收的56%。XPU出货量同比增长超过3.5倍,占当季AI收入的73%。管理层给出的远期指引更加激进,2027财年AI半导体收入1150亿美元,2028财年2300亿美元。
Anthropic是这条曲线上分量最重的客户之一。今年4月,Anthropic与谷歌、博通扩大合作,根据披露,Anthropic将从2027年起获得约3.5吉瓦的新一代TPU算力。TPU由谷歌主导架构,博通负责把设计变成能够量产的芯片,两家的合作已经持续了十年左右。
这也是那笔600亿美元融资真正的背景。2300亿美元的收入指引,需要客户有足够的钱来付账。当客户的现金流跟不上算力扩张的速度,博通拿出了它最熟悉的工具。
一家靠杠杆长大的公司,现在把杠杆借给了自己的客户。
关于这个系列
《博通往事》计划写七篇。前五篇讲历史,惠普的半导体部门如何变成Avago,加州的另一个Broadcom如何从创业公司走到泡沫顶峰,陈福阳如何用十年时间完成一连串以小吞大的并购,2017年白宫里的那一天怎样改变了博通的方向,以及VMware这笔至今仍有争议的交易。后两篇回到当下,讲博通在GPU与定制芯片、InfiniBand与以太网这两场路线之争里的位置,最后讨论这套模式的边界在哪里。
我写的是产业和公司的逻辑,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博通的历史里有很多聪明人算错过的账,也有很多看起来不可能、后来却成真的交易。杠杆在上行周期里放大收益,在下行周期里同样放大损失,周期的顶部也从来不会事先通知任何人。
好,开始。
下一篇,从1961年惠普的一个小部门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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