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岁的时候,第一次遭遇政治调查。
那是1970年,我家住在清华大学照澜院,大院外就是照澜院合作社,有百货店、副食店、鱼肉店、蔬菜店。鱼龙混杂之地,有一天副食店的墙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一条“反动标语”,赫然写着“打倒毛主席!刘少奇万岁!”
那是文革高潮年代,出了“反标”当然是件大事。消息很快传开,成了大家的谈资。不久,清华附小的每个学生们都被要求写一张纸条,“打倒刘少奇!毛主席万岁!”虽然还是小孩子,我们也都知道这是要核对笔迹,抓捕反革命了。
大约两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放学时,军代表(那时候的最高负责人)站在我们班门口,跟班主任嘀咕了几句。班主任便叫我跟着军代表走。进了军代表的办公室,办公桌后边坐着一个穿着整齐的中山装的中年男子,显然不是附小的教师。军代表坐在一边拿个印着毛主席头像的大白搪瓷缸子喝水,中山装就在吸吸溜溜的喝水声里开始盘问我。主要的问题包括:那条反标是不是我写的?如果不是,是从哪里知道的?谁告诉你的?你都跟什么人说过这件事?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你爸妈说过这件事吗?他们说什么了?诸如此类的,问了大概有一个小时。
盘问的过程中,他不断地翻看桌上一个油印本材料。那本材料大概有五六十页的样子,是当时流行的手刻钢板然后用蓝色油墨印出来的。其中有几次,我恰好看到了封面,上边印着一行字,开头两个字我认识,因为那是我的名字。平生第一次看见我的名字出现在一本册子的标题上,用大字印出来,虽然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却也有一种奇怪的好奇感。只是不知道我一个七岁的孩子,哪里来的这些材料,能印出那么大一本东西。
大约一年以后,有一次上课时老师要每个人讲一个阶级斗争的例子。班上一个同学就说:“X年级X班的XXX,在照澜院墙上写‘打倒刘少奇!毛主席万岁!’的革命标语,被阶级敌人篡改成了反动标语。”话音没落,就被老师制止了,说这件事情不许讲。由此我知道了这个案件的结局,看起来那个“反革命”漏网了,没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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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平文革琐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