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4月19日,我被从锦州监狱直接送到北京机场,开始了流亡生活。至今,整整28年了。这28年中,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因为太多,很多事情反而记不太清楚了——经历过太多事情的人,一定可以理解。但是,作为一个历史专业出身的人,我觉得我还是有职业冲动和某种责任感,要把我的流亡生活写出来,当作纪念和参考。
我的流亡生活还在继续,按理说还不到回忆的时候,但我知道,很多事不现在写下来,以后材料越积累越多,就更难动笔了。这项工作,其实已经开始了,书名还没想好,暂且先叫《流亡回忆录》吧。毕竟,最简单的,或许就是最好的。我不着急,会慢慢写,没有给自己定截稿时间,一切随缘。
今天,跟大家分享一下我的这本《流亡回忆录》的开篇,作为对自己流亡28年的一个纪念吧:
“1998年4月18日,是我人生中一个重大转折的时间坐标。
这一天上午,我正在辽宁省锦州监狱的住所看书。管教干部把我叫到办公室,监狱长和其他几个官员模样的人坐在桌子后面,面带笑容地让我坐下。监狱长开门见山:“你和你的家人不是一直向政府提出保外就医吗?上级决定接受你们的申请,允许你去美国保外就医。我们办理一下相关手续,今天就出监。哦,对了,我们已经把你父母从北京接来锦州,等下会安排你和他们见面,他们会跟我们的工作人员一起送你到北京机场。”
自由的时刻到来了,但我没有非常激动。因为第一,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突然被叫进办公室,告诉我今天就会获释。1993年2月,我第一次被捕之后的三年半,在北京的第二监狱,我也是这样被突然宣布释放的。作为“二进宫”的“资深”政治犯,我已经习惯了“无产阶级铁拳”的各种突然袭击。第二,同样是因为“资深”,我已经具备了一种狱中的直觉能力。其实在此之前的一周,我已经多少感觉到了“可能会有什么事”,因为出现了一些迹象,例如我被叫去办公室,莫名其妙地说要给我拍照片。我早已经习惯了面对任何事都不问为什么(因为问了也没用),但还是觉得有点不同寻常。事后回想我才知道,那是在为我赴美的护照做准备。
不过,在冷静的表面下,我的内心多少还是有一些波动。我原先猜测和预期的,是把我调回北京的监狱。毕竟,我和家人多次提出希望调回北京关押,以方便家人探视和寻求更好的医疗条件。流亡去美国,是我各种预备方案中的一个,但是比较遥远、模糊。如今,这件事竟然变得如此真实,如此紧迫。我的即时反应,还不是想去美国的事情,对于一辈子没有出过国的我来说,那根本就是无从想象的。我内心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下子,爸妈可以放心了。”
那一年,我29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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