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不起，也是一种死法】2010年的西安，已经很热了。我是在2011年的冬天，才在咸阳一个老工人的嘴里听到潘鸿强这个名字的。那老工人也是华山厂的，他说，你去厂区打听打听，2010年，有个老工人在车间里走了，叫潘鸿强。 华山厂，全名是国营华山冶金车辆厂，苏联援建的一五六项，鼎盛时有一万多人。2000年以后，厂子不行了，几千人下岗，几千人买断。厂区在西安市东北郊，围墙很长，里面像一座城。 潘鸿强是这座城里剩下的人。 他1949年生人，18岁进厂，工龄31年，算老华山。厂子好的时候，他在分厂当工人，后来身体不好，有肺病，干不了重活，厂里照顾他，让他看大门，值夜班。按工友的说法，那不算个正式活，每个月到手八百五十块钱左右。 八百五十块钱在2010年的西安，能做什么。一个单间要三百，米面油要二百，看病要花钱，还要还账。 他的账，是工友们后来帮他理出来的。 一是欠工友的。有张纸条，是他自己写的，一笔一笔： 张某某五十，李某某三十，王某某七十，一共九百块左右。数额都很小，都是车间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借个烟钱，借个饭钱。 二是信用卡，欠了几千，银行的催款单已经到了。 三是房子。他在厂外租房子住，一个月三四百块，以前厂里分过一间平房，后来拆迁没了。还有他父亲的骨灰。 他父亲去世多年了，骨灰一直寄存在殡仪馆，每年要交几十块钱的寄存费。按他家里的说法，老人家生前的愿望是入土，买一块公墓里的便宜墓地，当时最便宜的也要七八千块。他一直想办，没钱，就一年一年寄着。 6月9号那天夜班，是他值班。 工友回忆，那天他没什么话，照旧在传达室坐着。夜里有人看见他把车间打扫了一遍，把工具都摆正了。 第二天清晨，6月10号，接班的人来，发现车间门从里面插上了，叫不应。把门撬开，才看见人已经在车间里了。 现场很干净。身上穿的是厂里发的蓝色工作服，洗得很旧。口袋里有三样东西。 一样是遗书，两页纸，用圆珠笔写的，字很小，怕费纸。 第一页是给儿子的，说：儿啊，爸爸走了，你好好工作，别学爸爸。厂里分的活，要好好干。 第二页是账单，把欠工友的九百块，一笔一笔列清楚，让儿子替他还。末了写了一句：我这一辈子，没欠过公家。 另一样，是工资存折，工商银行的，翻开最后一页，余额：0.46元。 银行柜台的人说，0.46元是取不出来的，要留底。 最后一样，是一张殡仪馆的寄存卡，他父亲的。 他走后，厂里的老工友凑了点钱，把欠的那九百块账，给抹平了。有人去殡仪馆问，说他父亲的骨灰，因为欠了两年的寄存费，差点被当成无主骨灰处理了。后来儿子把钱补上了。 华山厂的车间，至今还在。水泥地上，有当年机器震动留下的黑油印子。2010年那间车间，后来一直空着，门口挂了把大锁。老工人说，不是厂里不让用，是年轻人不愿意进去值夜班，害怕。 我去看过那把锁，锈了。 潘鸿强一辈子没有离开过那个单位。单位给了他一个身份，一个饭碗，一个到死也没有实现的愿望。他的账本，比他的命还清楚。那本只剩下四毛六分钱的存折，就是他31年工龄的总结。 活不起，也是一种死法。